我和冤种徒弟(43)
老医修见他惊诧,愕然道:“你不知吗?”
慕峤蹙眉,微微摇头。
极阴寒体,他在玄机阁翻阅书籍时,略有涉猎。
拥有此特殊体质的修士,天生吸取灵气如呼吸般自如,因而怀璧其罪,遭人觊觎。
仅有的一例记载里,一极阴寒体的年轻人,被他的师尊带回宗门后,方引气入体,便被强当做炉鼎,日日双修,纵天资卓绝,境界却再也不得擢升。
难怪合欢宗之人,对他紧追不舍。
难怪宗门心术不正的修士,会对他大献殷勤……
慕峤不知不觉间想得入神。
老医修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回神。
“萧真人强迫你了吗?”
老医修见他面色极差,生出不好的猜想。
师尊强迫他?
“没、有,没有。”
慕峤忙不迭否认,着急得结巴了一下。
清冷昳丽的面孔,瓷白匀润的耳朵,瞬时悄然爬上一抹薄红。
“那个……春/药之事,你是否知情?”
老医修阅人无数,见他痴状,那点小心思简直一览无余。
老医修心善,担心他被蒙在鼓里,受了欺骗,出言提醒。
春/药?
慕峤默了默。
他从密室出来后,欲念如火烧,浑身滚烫失控,将师尊压倒在地……事后师尊解释说是老医修开错了一味药,导致体内火气过旺。
听老医修所言,那日他躺在床榻上隐约听见的字句,竟然不是幻听。
师尊撒谎了。
师尊给他下过春/药。
慕峤呼吸滞了一瞬,下颌紧绷,袖中的手指不由蜷缩在一起,耳根的热度也霎时间消弭无踪。
老医修担忧追问:“你不知情吗?”
若如此,他便要禀明宗主,施以惩戒。他是宗门老人,见不得小辈受欺。
“不,我知情,我吃时便知道了。”
慕峤面无表情,强自镇定对老医修道。
此事关乎师尊的颜面名声……
见状,老医修悄悄松了一口气。
原是他多想了,那春/药竟是你情我愿的情趣之事。
而他竟然厚着老脸,追问了半天别人的房中秘事,真是为老不尊。
他老脸微红,不复多言,拱手告辞离去。
同时,在心里无声地感慨。
啧,现在的年轻人,花样真是多。
慕峤思绪纷乱,心不在焉的。连怎么走回庭院的,都不知道。
他坐在庭院若木树下的石桌旁,思索得出神。
忽然,他腰间的储物袋东鼓起一下,西鼓起一下,好似有什么东西欲要挣脱而出。
对了,那条蠢蛇。
慕峤掐诀,放出储物袋里正躁动不安的五头蛇。
呼吸到新鲜空气,晒到暖和的阳光,变小的大蛇整个身体都舒展开,五颗蛇脑袋舒服得眯起眼。
它直起脑袋,扭着身子,四处游走端详。
五颗蛇脑袋看什么都新鲜,喋喋不休。
“这是哪儿?”
“人类的美食呢,怎么没看到。”
……
慕峤听得心烦,又将它变成了一束喇叭花,捡回放到石桌上。
慕峤:“再吵就烤了。”
变成喇叭花的大妖,在石桌上缩着枝蔓,连忙噤了声。
察言观色片刻,一颗蛇脑袋试探小声问道:
“主人,为何事烦忧?”
慕峤又沉浸于思忖里,两耳不闻其他事。
回想秘境里,他隐约听见了师尊与魔君的对话。
“你还真将自己当我的弟弟了。”
魔君没有出言否认。
……
什袭仙市,师尊说他与魔君深仇大恨,那拙劣空洞的描述,那并不真切的悲戚……
往日那些可疑的蛛丝马迹,被他穿针引线般的,一一连起来了。
师尊与魔君并非至亲。
这一点是必然的。如此推敲,师尊什袭仙市那一番话,只怕一成真话也没有。
他们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
遑论什么培养他,是为了屠诛魔君的鬼话了。
师尊之所以那般说,只是想让他收下法宝丹药而已。
……
慕峤思绪纷乱如麻。
他修炼术法游刃有余,观阅道法书籍过目成诵,但人情世故一道,他却并不擅长。
他琢磨不透,师尊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的意图。
这是为何?
“两个非亲非故的人,何故费劲心思待我好?”
他凝眉思量,不觉间喃喃出声。
“那定然是别有所图。”一颗蛇脑袋猝然出了声。
“人类如此狡猾,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呀。”
另一颗蛇脑袋也附和。
慕峤一怔。
他全然没往这方面考量,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不愿这样想。
那么,师尊煞费苦心待他好,又是为了什么?
他出身卑贱,孑然一身,还有什么可以贪图?
……有的。
他还有这身万里无一、极阴寒体的皮肉。
这个想法浮上心头,慕峤心猛地一紧,羽睫颤动一瞬。
对了,还有那一味春/药。
像病急乱投医,慕峤竟然喃喃问大蛇:“给一个人下春/药,会有何目的呢?”
“当然是因为馋他身子!”
一颗蛇脑袋飞快抢答道,语气一副“你明知故问”的理所当然。
此言出,慕峤心头疑云瞬时豁然开朗。
一切都讲得通了。
原来如此。
师尊费尽心力培养他,督促他修炼,只为了将他培育成最好的炉鼎,有朝一日,用以双修,采撷进补。
为此不惜撒下弥天大谎。
可,怎可如此。
他怎么可以……
慕峤闭了闭眼,心底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何滋味。
原来,他只是师尊的炉鼎。
一件仅仅可利用的器物。
慕峤没见过真的炉鼎。
据典籍记载的例子里,那被师尊视作炉鼎的年轻人,每日被汲取内府灵气,形容枯槁,修为不得精进。
回望师尊,当真看重他这个炉鼎,天材地宝从不含糊不说,独闯合欢宗救出他,甚至魔君夺命的一掌,也敢以身代之。
可,真的会有人这样待炉鼎吗?
他不信。
慕峤心底酸酸涨涨的,平静的眼眸,浮现一股水气。
他难受,失望,低落,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
诸多繁杂情绪里,独独没有埋怨恨意。
隐隐约约的,还夹杂着一丝他甚至不愿承认的隐秘期待。
这令他颇为不耻。
师尊欺他,骗他。
可他却生不出一丝恨意,只恨明知泥淖、依然深陷这样龌龊不堪的自己。
如今他修为金丹中期,快追至金丹圆满的师尊,炉鼎之事,也将提上日程了罢。
不知师尊打算在何处与他双修,琼室,还是琢室呢?
他胡思乱想着。
“徒儿,你醒了。”
一道清澈如溪的声音,陡然在他耳畔响起。
在他无知无觉间,萧意珩踏入了孤山月,走至石桌旁落座。
见慕峤闻声一惊,他愕然问:“在想什么呢?”
慕峤飞快看一眼萧意珩,又不自然地别开眼。
“没什么。”
萧意珩不追问,只道:“身体可有好一些?”
慕峤颔首,古井无波地应了一句嗯。
心里却酸楚得不行,师尊在关心他的炉鼎而已。
“那便好,”萧意珩直说正事,“随我去凝水洞吧,我有事要与你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