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冤种徒弟(96)
“……我没病,我没错……”
“……是我…不,不是……”
“……你别看我……别看……”
“……我不可以……”
呓语声急促而沙哑,慕峤下颌绷得很紧,攥紧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泛白,半晌,才缓缓松开。
施了个清神的诀,被子里不安的人渐渐安稳下来,呼吸匀长。
他拧干毛巾,擦去萧意珩额头汗珠,低声道:“不是你的错。”
可以窥梦,可以搜魂,有千百种手段只要他想,但慕峤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抬手拉高了被子。
日头升起,窗棂攀援的薜荔枝叶投下稀疏光影,光影寸寸挪动。日至中天时,萧意珩方才苏醒。
他睁眼偏过头,便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似是等候已久。
萧意珩移开视线。
慕峤眸子染上黯然,极快便消逝,他开口问:“饿不饿?”
饿了半天,萧意珩却没什么胃口,他摇了摇头。
他背转身,拉高被子盖过头顶。
“你出去。”
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
慕峤沉默站了会儿,转身出去。
片刻后,他又走进房间,搁下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在床边小案上便转身离开,还带上了门。
等脚步声远了,萧意珩拉低被子掖在下巴,呆呆地盯着帐顶。
空气一静下来,彻夜狂悖的画面又冲进脑海。
那些强势钳制,轻缓描摹,濡湿辗转,炽烈入侵似乎留下残痕,他只要闭眼一念起,被子包裹的躯体就遏制不住地战栗。
他该恨的,被另一个男人那样。
可他却恨不起来。
那些支离破碎的,那些失控濒死般的,与慕峤的面孔联翩而至,就似乎……没有那么无法忍受。
当时他应该更用力推开的,事后也可以跟他拼命。
可好像哪样他都做不到。
他不是直男吗?
直男这样的反应真的对吗?
他不敢深思。
萧意珩双手捂住脸。
而且……他还是师尊呀。
师尊应当端坐高台清心寡欲,对徒弟不吝心血传道授业解惑,为他遮挡三千风雪,护他周全,最后目送他远去……
独独不该他现在这样,被徒弟按住手腕动弹不得,只能浑身发软……
他这是怎么了?
他想寻求答案。
可心底刚冒出一个词,走廊里那双空洞的眼睛,就从黑暗里猛地睁开了。
他的面颊刚漫上薄薄绯色,霎时又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像从脚底飘飘乎的云端,冷不丁被推一把,刹那间便摔落进阴森可怖的无底洞。
他在穿书前已经很多年不做那个梦了。
那件事之后,他休学了几个月,之后便办理转学。
新的环境新的生活,冲刷掉旧日的污泥,他也以为将这个噩梦远远抛在了身后。
可是,完成任务以死脱身领取奖励在异世躺平那半年,不知哪一步出了差错,那个噩梦循着足迹,再次紧追不舍。
他开始失眠,抗拒入睡,怕又有人在他面前变成一大片猩红,怕睡梦里那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它像个黑洞一样吞噬一切……
他想,兴许忙碌起来,麻痹神经,就能撇开那些缠身梦魇。他向穿书局申请返聘,手续办理很顺利,穿梭于任务中,只可惜他的梦魇暂得缓解,却从未灭迹……
萧意珩白着脸,在被子里怔神许久。
日头逐渐西沉。
床边小案上的热粥凉了被端走又换新的,新的凉了又被端走。数不清多少次。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昏沉沉的房间里,渐渐亮起了蜡烛。
至夤夜更深露重时,萧意珩终于翻身下床,双手颤抖拿起粥。身上的青紫淤痕尽消,他浑身依旧提不起劲。
粥依然冒着热气,是他以前爱吃的灵米粥,点缀细碎的青色灵果,弥散出浓浓的香气。
萧意珩慢慢喝了两口,便再吃不下,又搁下碗。
窗牖洞开,晚风徐徐吹来。
他脚步虚浮挪到窗边,手扶窗框才不至于栽倒。
庭院里的若木树下坐着一道墨色的背影。他肘撑石桌,以掌心抵额头,双肩微微塌陷,拎着酒壶的手垂落在身侧,一晃一晃的。
玄色衣袍委顿在地,堆叠如云,三千银丝如月华倾泻了一地,那寂寥背影宛如要融进夜色里。
月色皎皎,竹影摇摇。
萧意珩站在窗前。
他攥紧窗框边缘,指腹泛起一片惨白。良久,他慢慢拉拢窗叶,只留一线月华。
第59章 画地为牢
后半夜, 不知从何处涌来的絮云渐渐捂住了月亮,乌云层叠像打翻的墨汁,一场大雨潇潇落下。
雨珠细细密密砸在屋瓦上, 奏着纷乱无章的急曲。
萧意珩惊呼一声, 猛地睁眼从睡梦里惊醒, 入目处是一只手, 横在眼帘前, 落下一小片阴翳。
他瞳孔骤缩,急遽偏头往枕头旁边一躲, 胸膛剧烈起伏。
慕峤捏着手帕为他擦汗的手僵在半空, 眼睛蒙上一层灰, 淡淡道:
“是我,你做噩梦了。”
萧意珩睫毛颤了颤,闭眼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说话, 也没偏头看慕峤。
慕峤慢慢撤回手,沉默站着,颀长的脊背微微有点弯。
室内一片岑寂, 偶尔有烛芯哔剥一声炸开。
屋外暴雨落得漫山遍野, 喧豗震耳,传来邈远的背景音,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
半晌,慕峤捏了捏帕子,又问道:“要喝水吗?”
萧意珩轻咬着唇瓣,眼珠没转一下,轻轻摇头。
慕峤脊背像又更弯了一些,他捏紧手帕, 渗出的水珠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
“有事喊我,”他嗓音染上一丝滞涩,“我就在屋子里。”
放下手帕进铜盆里,慕峤动作轻慢地坐在屋子角落的一张书案前,拿起一卷书,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房间里烛芯偶尔哔剥,没有翻页的声音。
萧意珩听着屋顶敲打声,呆呆望着帐顶,再也睡不着。
烛火烧了一夜,两人再无言。
天色泛明,雨势渐收。
檐下雨水像断线珠子落下,萧意珩一阵困意上涌,扛不住昏昏沉沉睡去。
他这一觉就睡到午间。
天空晦暗没放晴,细雨下得黏黏糊糊,空气携着湿重水汽,看什么都像隔一层雾。
他喉咙干涩,在被子里动了动,撑起身体,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醒了?”
角落里传来慕峤的声音。
说着话,走至床前伸手搀扶。
萧意珩避开那双手,紧咬嘴唇,撑起身体半靠着床,眼睛没看向慕峤。
嘴唇实在干燥得厉害,他下意识瞟了一眼桌子上的茶壶。
慕峤收回空落落的手,转身去倒水。
萧意珩发现,木桌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张。原先那张在那一夜便经不住折腾轰然散架,再也不能用。
他没敢回忆下去。
“自己拿得住吗?”
慕峤捏着一只盛水的杯子,问道。
萧意珩轻轻颔首,探手去接。他今天力气恢复了一点。
手指慢慢握住杯身,指尖猝不及防触碰到一小片温热。
他的手顿时一颤,杯中的水溅出几滴,落在慕峤的皂色鞋面上。
萧意珩双手捧着水杯,实在口渴,喝得不算慢。
杯子见底,慕峤接过水杯,又去倒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