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冤种徒弟(94)
萧意珩挣动泛红的手腕,却没能挣脱。
他蹙眉急道:“我没求助于任何人!”
慕峤似是不信,泛白的指节微微收紧,一把将萧意珩拽得站起,顺势拧过身来,欺身近前,强横将人抵在桌沿。
四目相视。
慕峤一双清冷眸子灼亮得吓人,似有薄冰漂浮,又似有烈焰升腾。
萧意珩掠一眼便忙不迭偏过头,眼瞳低垂,皱眉不敢看。
下颌倏然一痛,被两根修长手指捏住,脸硬生生被掰了过去。
“我就那么令你难以面对吗?”慕峤压抑着怒火,喉咙发紧,“连看到我的名字,都像……躲瘟疫一样避之不及。”
说到后面,他忽然笑了起来,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慕峤看见了。
反扣羽鉴时他就在后面。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萧意珩眼眶微热,心揪成一团,“我只是,只是……”
缘何不敢面对,他却说不出个究竟,所有辩解徒增无力苍白。
慕峤轻笑一声,自嘲道:“只是,只是……厌恶罢了。”
他甚至无法在“厌恶”后加上“我”字,可话落,眼眶还是泛红。
萧意珩疯狂摇头,鼻子发酸:“不,我不讨厌你!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闻言,慕峤漆黑眼眸变得明亮几分,转瞬却又黯淡下去。
“嘶——”
萧意珩唇瓣骤然吃痛。
慕峤长年练剑的指腹生着一层薄茧,仿佛粗粒的砂纸,轻轻摩挲殷红唇瓣,像细心拂拭过一块稀世美玉,却在破皮处掀起一层战栗的疼痛。
“这张漂亮的嘴唇惯会以假乱真、欺惑诈巧,为达目的……还有什么谎言编织不出?”
慕峤声音慢条斯理,压得极低,眼眸一片冰冷。
“如今,我却不会再信你了!”
萧意珩深知自己信口拈来的毛病,昔日多到说不清的虚词,只怕在慕峤能操纵主脑之后悉数被抖落得干净了。
此刻,他在慕峤这里的信誉度为零。
“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萧意珩目光闪烁,支支吾吾解释,强迫自己直视慕峤幽邃眼眸,“但我现在真的没有想跑,也不讨厌你,一点、一点……也不……”
说到后面,他声音低了下去。
慕峤神色木然,松开桎梏的双手,眼眸空荡荡地落于虚空,魂魄好似在游离,像听进了去了又像没有。
静默良久,他神色平静无波,缓缓道:
“你骗过我多少次?”
萧意珩一愣。
“你自己还数得清吗?”
慕峤抬眸看他。
萧意珩语塞,舌头打了结,嘴巴张了张,没能挤出半个字。
室内落针可闻。
慕峤沉默,他垂着眼眸,不知在思量什么。
伫立良久。
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面无表情道:
“你骗我多少次,我就会让你……记住多少次。”
话音刚落,房间内凭空而起一阵无声的风,“砰——”“砰——”“砰——”所有门扉、窗牖次第重重地阖起,一声又一声,震起一阵烟尘。
所有角落的烛火不约而同霍地一声烧得更旺,照得屋子里犹如白昼。
欺骗多少次,就让他记起……多少次?
“什么意思?”萧意珩敏锐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看了看四周,面色略带惊惶,“你想做什么?”
慕峤不应声。
他神色冷冽如冰,广袖一拂,“哗啦——”一声,桌子上的烛台应声滚落在地,滴滴答答溅落了一地斑驳烛泪。
紧接着他抬手,不快不慢脱下身上那件乌沉沉好似夜色的玄色外袍。扬手一抛,衣襟散开,平铺在桌面上。
萧意珩呼吸一滞,意识到什么,脑子嗡地炸开。他忙不迭转身要去开门,谁知手腕冷不丁从身后被死死攥住。
还不等萧意珩反应,电光石火间腰肢随即一紧,脚底霍然悬空。他眼前一花,整个人被慕峤提起,放坐于桌面。
“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意珩彻底慌神了,尾音发颤双腿发软哆哆嗦嗦想从桌子上爬下来,禁锢腰肢那一只手力道随即收得更紧,令他动弹半分不得。
慕峤立于萧意珩身前,眉眼冷峻如山,垂眸深盯着他的面容,空出的另一只手从容不迫勾挑他腰间的束带。
萧意珩抖着双手攥住那只手:“你疯了吗?!”
他眼睛瞪得很圆,“我是你的师尊!”气息不稳,每个字都像在打颤。
慕峤手指顿住,嗓音波澜不兴:“你以为我在乎?”
这四百多年,献祭阳寿使用禁术招魂,散尽半身修为一次次逆天轮回,杀入地府意欲篡改命书……他早把能犯的罪都犯尽了,不差这一件。
“如果欺师灭祖是罪,那我从四百年前就已万劫不复。”
慕峤说着话,不动声色挣开手。
萧意珩双手不由自主地张开,被看不见的丝带绑缚于半空,双脚也被定住再也不能乱动。
他心神大乱,气得眼眶湿润脸色煞白,大声吼道:
“慕峤,你敢!”
“啪嗒——”
萧意珩的腰带掉落于地面,似在肆无忌惮地说“有何不敢”。
“疯子!”
“你这个疯子!”
“你住手!”
……
慕峤充耳不闻。
他面孔冰冷如霜,剥衣裳的手指不疾不徐,像在拆一件上天恩赐的礼物。寸寸指腹滚烫得吓人,微促的呼吸亦散发着热意。
“啪嗒——”
任凭萧意珩如何唾星四溅劝说甚至咒骂,身上逐渐凉,一片又一片布料执迷不悟地委顿于地。
熠熠灯火照得一室通明,莹泽珠玉白得刺目,好似裁下的一截月光。在视线下那月光微微瑟缩,似乎怕冷。
慕峤眸光冷得没有温度,瞳底却烧着一簇暗焰。
萧意珩骂得喉咙嘶哑,瞪大的乌黑瞳仁里映着慕峤褪去。
他视线从上扫到下,顿住。
萧意珩眼眸瞪大,身体颤动得如风中枯叶,疯狂摇头,惊道:“不要!”
慕峤不为所动,缓缓靠近。
萧意珩剧烈扭动。
过度呼吸后躯壳软得不像话,禁制解除时,他没了束缚失去平衡,眼看要歪斜掉下桌,被一双精瘦结实的臂膀接住。
整个人摔进了慕峤的怀里。
隔着布料还能感受到热意,萧意珩唇瓣一哆嗦,脊背窜过一股电流,浑身酥麻。
他抬起惶然的眸子。
“我会一次一次让你记起,”慕峤语调冷得结冰,吐息却烫人。
他居高临下。
“现在,是第一次。”
第58章 柔肠百转
揽春峰。
一豆油灯撑开一爿昏黄, 桓尧坐在书房案前,核对宗门各峰上交的账册,时不时走神。
他似乎下午在玄一广场看见了什么人, 却总记不起来, 像发生过, 又像没有。
若有所失的感觉。
对完账, 明月高挂天际。
他没回卧房, 鬼使神差地,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个陨落三百多年的小师弟, 掐了个诀到凝水洞。
那里放着保存尸身的冰棺。
桓尧捏着三根点燃的香插进棺木前的香炉里, 凝视透明冰层之下的人。
三百多年过去, 冰棺里的人相貌一如生前神清骨秀。哪怕经过如此激烈的争夺,依旧无损其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