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冤种徒弟(6)
“白鹤言灵,蓬山来的?”宣淮指间落下一子,问道。
姬玉颔首,对至交好友如实说了信笺内容。
宣淮听完,言笑晏晏:“难得有情郎,何不成全一片痴心?”
纵然鲜少抛头露面、过问仙门之事,蓬山剑宗的萧意珩如何对姬玉死缠烂打的故事,宣淮却听过不少。
姬玉闻言,不禁嗔怪:“何必取笑我,你又不是不知。”
是了,修真界皆知,姬玉修仙入道前,有个与他鹣鲽情深的凡人亡妻,三百年来,他至今念念不忘。
宣淮纵声大笑,从两个棋篓里信手拈起几个棋子,松开掌心落子,就这么起了一卦。
他分析黑白落子,笑意更深:“从卦象看,你与这人渊源颇深,退婚于你不利,别做后悔的决定。”
渊源颇深?退婚不利?
姬玉又忆起那人衣衫不整,朝他扑来的丑陋情状,心间涌现难以言喻的嫌恶。
此生漫长,他可能会做不少后悔的抉择。
但是,答应解除与萧意珩的婚约,绝对是最明智的一个。
*
蓬山剑宗,望春台。
风细柳斜,姬玉众星捧月般被大群修士簇拥着,走下讲道所设的白石高台。
姬玉应允退婚,也答应桓尧,当日午后便重回蓬山剑宗继续开坛讲道。现下,讲道结束,他要回鹿蜀宫。
众蓬山剑宗弟子闻道获益匪浅,皆满面笑容,依依相送。
萧意珩手提却祟剑,孤身一人出现在人群数十丈之外。天青色衣袂随风轻举,神色淡淡。
“那个窝囊废来了。”
“又要作什么妖,还嫌不够丢人吗?!”
不少修士认出萧意珩,熟知无数他的离谱行径,瞬时之间皆愤怒不满,口出恶言。
姬玉站定,温润笑容从唇角淡淡隐去,眸光逐渐转冷。
退婚之事已经谈妥,难不成想反悔了吗?
萧意珩抬步走近,这次他终于看清了姬玉的相貌。
温山软水般的眉眼,有几分清俊,但也没到令人五迷三道、色令智昏的地步。
诶,还没我自己帅呢。
萧意珩穿书前是不折不扣的帅哥,高中抽屉被塞过不少情书,大学走在路上常被要联系方式。不敢自封校草,系草那是绰绰有余。
穿书后,原主外表跟他别无二致。
“金丹期的废物,也敢拦道君去路,还不速速滚开!”
姬玉身后的紫衣年轻修士,言语讥诮,眼神满是嘲讽轻蔑。似乎忘了,他也不过是金丹期。
淡色紫衣,玄色腰封。不是蓬山剑宗弟子,应是跟随姬玉而来的鹿蜀宫弟子。
萧意珩不以为意,从从容容笑道:“不急,我来退还与你家道君的定亲信物。”
听桓尧说,两百多年前定亲时,原主除赠了给姬玉疗伤的妙药外,还与鹿蜀宫互换定亲信物。
萧意珩从乾坤袋取出一块雕花镂空的灵佩,向姬玉抛掷而去。
姬玉皱眉,抬手接住。
此事他完全不知情。当时他重伤昏迷,连定亲一事,都是事后许久才知。
他端详手中灵佩,暗淡无泽,仙市花几灵石就能买一块。
灵佩分为天、地、玄、黄四品,此种黄阶灵佩,为最次品阶。
萧意珩:“定亲时我赠送道君的信物,劳烦归还一下。”
紫衣年轻修士,名为应序然,是姬玉的师侄。
他目睹太多原主接近姬玉的伎俩,看不惯原主非一朝一夕。立时抓住机会,狠狠踩上几脚:
“退还信物是要玩什么花样,别以为惺惺作态、装模作样,小师叔就会对你另眼相看,你这种人,给小师叔提鞋——”
姬玉皱眉抬手,应序然只得闭嘴。
姬玉表情淡淡:“既解除婚约,归还信物理所当然,不知信物是何物?”
话落,应序然脸上冷笑一僵。
但身后众修士却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纷纷。
什么?解除婚约了?!
“道君本就对萧意珩无意,终能退婚,真是可喜可贺!”
“鹿蜀宫两百年信守承诺,无论萧意珩如何作妖,始终不退婚,如今竟然退了。”
“有无可能,退婚的是萧意珩。”
“必定是他,鹿蜀宫爱惜羽毛,怕落个背弃誓约、出尔反尔的名声。”
“这个为道君痴狂的疯子,难道幡然醒悟了?”
落在萧意珩身上的无数目光,充满震惊、疑惑、不可置信。
他没理会众人复杂神色,不卑不亢对姬玉道:“信物是玄骨剑,还请归还。”
此言一出,嗡嗡声私语的人群,瞬时如同烧开的热水,一片喧闹沸腾。
应序然憋不住,开腔怒斥:“简直无稽之谈,仗着小师叔不知信物一事,竟信口开河,妄想用黄阶灵佩换上古神剑,你当小师叔与你一般蠢笨如猪!”
萧意珩不爽时也喜欢笑。
他轻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小明的爷爷没有修道,为什么能活到一百零三岁?”
应序然愣住,一头雾水。
但四周不少修士围观,输人不能输阵,他怒声道:“不知所云,这与我何干!”
萧意珩笑了下道:“如此简单的问题,道友竟答不出,当然是因为他从来不多管闲事。”
长寿的秘诀之一是少管闲事。
应序然一噎,片刻才反应过来被耍了一道:“你!”
低低的零星笑声,从人群中传出。虽然这群修士同样瞧不起萧意珩,但这不妨碍他们看热闹。
应序然瞬时脸涨得通红,有口难言,只觉颜面扫地。
“铿——”
他腰间长剑出鞘,裹挟着腾腾怒气,怒不可遏地直冲萧意珩而来。
啧,说不过就打人。
萧意珩不惧,却祟剑刚出鞘三分,却见应序然身形倏然僵滞在半途,像忽然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不再动弹。
“住手。”
原是姬玉挥袖施术制止了。
他嗓音清冷,有几分不悦。顿了片刻,不甘愿地开口。
“刚传音问过师兄,确有其事。”
四周围观的修士,多为蓬山剑宗弟子,皆是唏嘘不已。他们蔑视萧意珩没错,但鹿蜀宫此举着实不地道。
萧意珩再清楚此事不过。
交换信物时,鹿蜀宫敷衍原主,随手取了一块最低阶的灵佩,声称姬玉随身之物。
可怜原主还满心欢喜收好,赠出上古神剑。
萧意珩懒得废话:“还请道君归还信物。”
姬玉有点不耐。
从前追在他身后、他不屑施舍半个眼神的人,此刻竟咄咄逼人。
他极力压下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声音平稳:“鹿蜀宫会遣神兽送还信物,一刻钟就能到。”
姬玉挥袖,解除施在应序然身上的咒术。
应序然赶紧收剑,结束滑稽模样。不情不愿地退回姬玉身侧,心中却怨愤难平,暗暗衔恨。
萧意珩自不会站在此处枯等,得了明确承诺,丝毫不恋战,礼貌稽首一礼,转身便走。
不料,他刚走数步。
“且慢。”
姬玉声音从身后传来。
姬玉:“可否归还亡妻遗物?”
他不想再见萧意珩,最好该还的,一并还回来。
萧意珩纳闷。
啥?亡妻遗物?
这又是什么鬼。
姬玉明言相告:“手帕。”
萧意珩想起来了,原主乾坤袋里倒确实有这东西。
他恍然大悟:“哦,你说那块破布啊。”
“请慎言!”姬玉脸色骤然变冷,声色俱厉。
那手帕萧意珩记忆深刻,原主荒唐行径之一。
据闻是姬玉几百年的贴身之物,落魄困顿的原主为获取,不惜在暗市抵出本命剑。
得手后,日夜摩挲轻嗅,十分珍视。
没想到,这竟然还是姬玉亡妻的遗物。
原主这份卑微如贱草的爱慕,简直可笑可叹。
萧意珩收回思绪,唇角含笑:“手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