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冤种徒弟(82)
林聿胸腔里情绪翻涌,他分不清那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对不起,”他声音低了下去,“签协议时有所隐瞒……我可以补偿你。”
合作项目面临信任危机,他有时主动让利来挽救。
萧意珩唇边牵起淡笑:“不必抱歉,我们是不同阶层的人。”
这句话像把钝刀,在林聿心口反复研磨。
“不是这样的,”他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汗珠滑落,“我从来没把你……”
话说到这里,他却哽住。
谈判桌上无往不利的人,此刻却拙于辞令,说什么都觉词不达意。
他亦不敢深思,为何会害怕这场合作终结。
这时,萧意珩眼前又跳出光屏。
【强制任务:主动与林聿解约,限时3分钟】
萧意珩再也淡定不了。
疯了。
主脑疯了。
这是明晃晃地逼他!
要么立刻去死,要么背负巨额债务!
萧意珩:?!
槽多无口,签协议时以大笔积分引诱,现在搞这出,整我?
挖下大坑,踏马的就为了今天吧?!
“还主脑呢,猪脑差不多!”
萧意珩火气上头,破口大骂。
林聿还陷在情绪里,被骂骂咧咧糊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抱歉,不是说你。”
萧意珩摆摆手,一脸晦气地望向远处。
系统焦急地飞来飞去,嘴里絮絮叨叨。
“萧哥,快解约,快解约。不然我们全都完蛋,好死不如赖活着,欠债就欠债,欠债又死不了……”
但萧意珩知道,这是不可能偿还的债务。
光屏里刺目的红色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巨大的红色感叹号,警告萧意珩迅速断尾求生。
00:00:59
“滴,滴,滴。”
提示音急促像催命。
心脏狂撞像要跳出胸腔,萧意珩的思绪却无比清明。
瞳仁逐渐失焦,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被主脑抹煞么?
无痛地消失,何尝不是好归宿。
失去父母亲人,失去朋友,他是穿书局三千世界里的一缕孤独幽魂。纵然活再久,他也无法回去原先世界。
不同空间时间流速不一样。
按穿书局的纪年算,他做任务5年了。
但在不同位面世界里,他魂魄精神度过的年岁,足有百年之久。
他体验过各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炮灰霸总,傀儡皇帝,对照组真少爷,万人嫌机甲师……返聘后,他主动申请到逆袭科,挑战多个高难度任务,无不圆满完成。
然而,身在何处,他心底总空落落的,宛若无根浮萍,始终有一种无所归依的流浪感。
有段时间,他失眠严重到一整宿都睡不着。
漂泊太久,他厌倦了勾心斗角,选择现在这个等级最低的任务。
不曾想阴沟里翻船。
或许是天意。
他的旅程该终结了。
“我不想死啊,你别拉着我一起死,我还这么年轻,才出厂五年,早知当年不如烂在厂里了……”
相处多年,系统轻易看出萧意珩破罐破摔的倾向。
它怕死极了。
呜呜哇哇的哭喊声,将萧意珩唤回现实。
罢了,我无权决定系统的生死。
萧意珩涣散瞳仁渐渐缩起,凝成平和的光。
露台的风停了,无尽夏的花球停止摆动,阳光烙下燥热温度。
终于,萧意珩深吸一口气:“抱歉,我不得不单方面宣布终止合作,即时生效。”
林聿瞳孔骤缩,指甲深陷入掌心。
担忧的事情终于一锤定音。
他不死心向前一步:“你是在违约,你确定吗?”
萧意珩目光穿过透明的光屏,倒计时跳动不歇。
他斩钉截铁:“我确定。”
话落,红色倒计时停滞在00:05。
光屏里跳出【任务完成】字样,血红的颜色,从他角度望去,像戳在林聿脸颊上的印章。
萧意珩呼吸轻缓几分。
生死置之度外谈何容易,他内心深处何尝不对死亡,对未知,对生命终局朦胧畏怯。
终端传来“哗啦啦”的金币撒落声,积分到账。账户积分多了100,变成900,离登出积分只差100。
光屏自动缩回,灼热空气里剩下林聿澹然沉静的脸。
他瞳孔浮动暗流,碎发在额前投下锐利阴影。
萧意珩暗自轻捏衬衫的衣角,眼神却坦然:“抱歉,半途而废打乱你的计划,我会马上退还预付的1000万。”
至于违约金……
违约金属于民事责任范畴,赔偿与否,全在林聿的一念之间。
两人心照不宣,静默无言。
空气凝结成沉重的阒然。
萧意珩紧抿唇,呼吸微快,眼也不眨地凝视林聿,不错过他的一丝神情,等候最后的审判。
这决定他以后三餐吃饭还是吃土。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这么认真看我。”
林聿眼珠深邃黝黑,面颊浮现昙花一现的笑意。
萧意珩移开视线,低头赧然一笑。
“抱歉。”
他的目光失礼冒昧。但也足够赤露直白。
林聿岂会读不通他眼里的渴求。
“不用归还预付款,尾款我会——啊!”
林聿话未完,温煦的声音陡然变成尖叫。
他嘴唇苍白,眉头拧成一团。手掌抵住青筋暴起的额头,趔趄跌坐在秋千椅上,浑身肌肉紧绷。半闭眼低下头,脊背痛苦地弯成一张弓,手指死死抠住椅子,指节发白。
萧意珩大惊失色:“你怎么了?头痛吗?”
越是情况紧急,他脑子转得越快。
他转身,冲别墅里大喊:“医生护士快过来,林聿昏倒了!”
这座房子里供林砚南修养,有现成的医护人员。
萧意珩喊完,张望几眼,肩膀冷不丁从后面被铁钳般扣住。
他警觉回头。
被吓得连退两步。
林聿安然无恙地伫立在眼前,西装笔挺,面容平静。仿佛方才他困囿于痛楚的骇人画面是幻觉。
萧意珩瞪着眼:“你又好了?”
惊现医学奇迹?
“尾款不再支付,违约金一分都不能少。”
林聿没回答,布满血丝的双眸一瞬不瞬,嘴唇冰冷开合,音调像一条呆板的直线。
萧意珩呼吸一窒,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不,你怎么变卦了。你明明说,你明明……”
是了,林聿从没直说过放弃追偿。
但晕倒前他神情和煦,说会支付尾款——即使萧意珩并不在意尾款,放弃行使追索权的意思昭然若揭,怎么头疼一下就翻脸不认人了?
“或者,法庭见。”
林聿冷峭的声线像冰刃刮过脸颊。鹄立的姿势,像一柄朝天的霜刃。
而萧意珩终于看清林聿的眼睛,瞳孔骤缩,手臂凸起一层疙瘩。
——那对眼珠,没丝毫神采,泛着抽离所有生气的、无机质的黑……
眼前人根本不是他认识的林聿。
更确切地说,这具躯壳像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萧意珩被这个想法吓到,连退三步,后腰狠狠撞上露台的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