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苏而不自知(166)
或许是恶心厌烦,面如冷霜,或许是咬牙切齿,笑里藏刀。可无论他到底是怎样的心情作态,都躲不过一点,他将被他抓在手中,永生永世,纠缠不休。
楼相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吉时已到,请新人入场——”
司仪在堂前唱和,楼相见散漫的直起腰身,等待着手下牵着那身红衣入场。即使入场的时候,那人会是满身累赘的缚着沉重的困仙锁。
楼相见从来不会小瞧燕深,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他依旧警惕的不会为他解下束缚。
可是一息……两息……
堂前司仪唱和三声,满殿上下却突然安静下来,喜烛跃动,红泪艳凄,幽暗的魔宫红绸飞舞,而那个被楼相见等待的新人,却迟迟未到。
良久,众人屏息而望的前殿中终于走来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纤细窈窕。楼相见掀起眼皮,却见跌进殿里的,是一身负血,形容狼狈的珞盈。
珞盈是魔界左使,实力不差,很难想象有谁能把她伤到这个地步。她一进殿就撞进楼相见那双幽沉的眼眸,本能的瑟缩一下后,跪身请罪,垂眸苦笑道:“你知道的。”
“我拦不住他。”
满殿上下不明所以,一身喜服的楼相见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娇弱女子,无动于衷的一掀衣袖,“废物。”
珞盈被一掌挥退口吐一口鲜血,有些庆幸楼相见此刻还保持着理智。
然而宾客云集,满殿喜庆的大堂之上,本是新人的楼相见一把摘下发冠,红袍翻滚如浪,他紧握腰间佩刀,终究是抛下了这一殿祝贺他喜结道侣的人。
*
裴初身上的困仙锁解了两条,勉强够他调转一些力量从魔宫里逃出来。
所幸楼相见今日举行道侣仪式,公开宴客,整个幽魔渊难得显出几分空旷松懈下来。
裴初一路走得小心谨慎,也注意到了魔宫此时已经开始动乱,他一边在心里估算着楼相见追来的时间,一边锁着眉头想着如何解掉剩掉的困仙锁御敌。
却见幽深峡谷里,突然落下一身白衣。
寒霜凝结在石壁,附上一层无瑕的银,裴初身上微寒,抬头时看见一把剔透如冰的长剑之上,站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公子一身出尘装,应是人间雪染成。
曾经那个松雪一般的谪仙人再次出现在眼前,裴初与他对上视线,面色一僵,捲了捲手掌。
他本想装作不认识,却被那从剑上落下来的人一把抓住了手腕,并不强硬,甚至他的面色也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可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浮现起一圈圈的涟漪,寒冷的声线微微暗哑。
“我带你走。”
“燕深。”
好像无数个旧梦里,江送雪又见那个孤身跪在登仙梯前的少年,终于拉起了他的手腕,对他说:“我带你走。”
第137章 回穿仙侠·十六
裴初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其实正好是在江送雪拒绝燕深之后。
当年登仙梯幻境中,燕深亲手将一个同伴推入妖兽嘴中,踩着他的空位通过的考验,少年一路算是势如破竹,只是不择手段的算计,终是使无数人成为了他的垫脚石。
在燕深看来,修道者与天争,弱肉强食本就是修真界至理,他始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江送雪在幻境外目睹了一切,因而在燕深毛遂自荐想求他代师收徒时,只以一句‘戾气太重’拒绝了他。
可是后来,江送雪又在执刑司里看见了燕深,少年一身黑衣,恣睢张扬,从容不迫的执行着捉拿妖盗的任务,在对方使用暗招的时候,看似无意的护住了身边的同伴。
江送雪以为他有所转变成长,懂得了同门仁爱与扶危济困。可是后来,江送雪又在燕深屡次以权谋私,找楼相见麻烦时接触到了他。
他桀骜不驯,叛逆不羁,对楼相见被他选入内门的之事,心生嫉恨,耿耿于怀。
他本不必如此,燕深的能力很强,即使是在外门也难以掩饰他的锋芒。执刑司里他深受器重,轻而易举的解决过一桩又一桩繁琐隐晦的任务,短短几年就成了执刑司里的领头羊。
这是一个天赋异禀,资质卓绝的弟子,若不争强好胜,忌心太重,终能成大器,得登大鼎。若是多加教导更正,或许有朝一日,他的成就甚至不会低于被视为修真界千年难遇的天才江送雪。
在发现这一点时候,江送雪便有意去修正燕深,在燕深一次次找楼相见麻烦的时候,他固然维护着自己的师弟,可也希望燕深能放下对楼相见的针对与嫉妒,勿要争名逐利误了自己的修行。
可是,他的严厉与约束,似乎只是在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在被心魔所困的六百年里,江送雪不止一次听见燕深的诘问,为什么当年登仙梯上,他不愿选择自己?为什么大师兄代师收徒时,不愿意带他走?
江送雪在幻境里其实想过很多次,若世事能重来,当年登仙梯上,他能牵起那个眉目孤犟的少年,或许往后一切的结局都将不一样。
楼相见与燕深会是同门友爱的师兄弟,偶尔会有小矛盾,但终将会互相扶持。而燕深会一直跟在他的身边,自己会好好的教导他修行向善,保护他,引导他。
他的一生会活的潇洒恣意,逍遥纵情,成为一个令人敬仰爱戴的大能修士。
而不是……
一意孤行的与世为敌,负尽骂名,魂飞魄散,最终一步步走至无法回头的深渊。
可世间事哪有如果,又如何能够重来?
曾经无瑕通透的傲洁孤雪,反倒生了心魔。
寒山之内,裴初被江送雪一剑破开虚空,在楼相见赶来之前,便从幽魔渊被带回了九华仙宗。
大师兄干脆利落,裴初甚至来不及反应。才出魔渊,又入寒山,裴初看着周遭的熟悉之景,眉头轻跳。
寒山外部银装素裹,常年风雪萦绕,山腹之内却是浮水流动,冷寂清寒。
在深潭之上,还立着一座石台,本是九华仙宗处罚重罪弟子的禁闭之地。江送雪曾经修为跌落,双目失明,被燕深蓄意诬陷关押在这里五十余年。
后来仙魔大战,他被楼相见救了出去。但谁也没想到,在燕深死后,白衣仙尊又回到了这里,如同画地为牢一般,在此地独自闭关了六百年。
六百年后,他第一次出关,带回了一个失而复得的残破亡魂。
鬼王一身红衣喜服,脖子和脚上还束缚着困仙锁,模样瞧着实在狼狈落魄。江送雪微微一顿,垂眸在指尖凝聚起一道剑气,不到片刻便替他斩断了身上的镣铐。
等到抬头时,才看清他身上穿的是喜服。仙尊指尖一动,默不作声的从自己的储物玉佩里,取出一件白衣法袍。江送雪的法袍向来都是单调的一个款式,他拿出的这一身,自然也与他身上的别无二致。
流水静谧,裴初站在石台之上,看着江送雪递过来的法袍一顿,抬手无所谓的接了过来。
他没有立马打算换上,而是退后一步,从江送雪的掌心里抽出了自己的手腕。说不清谁的体温更冷些,裴初一身鬼气,阴魂相融早不是活人。
江送雪修道忘情又是冰灵根,常居一片风雪之中,冰魂雪魄也难有世人温情。
可是那一截冷白如玉的皓腕,擦着他的掌心离开时,仙尊还是不自觉的捲了捲空落落的手掌。
他微微抬眸,一双银灰色的眼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倒映着少年的脸,红衣墨发,绝艳风流,是与心魔所幻的燕深,截然不同的面容。
好像寒潮叠涌,松涛无声,江送雪的声音轻的好像怕惊醒一个离奇的梦——
“别怕。”
也不知道是在说与裴初听,还是在说与自己听。
裴初沉默半响,轻声一笑,他将手中的衣服一抖,就要随手换上。喜服被甩落,江送雪别开眼,自觉的转过了身,一声促狭又讽刺的笑响起,好像谁也没有听见。
就如同江送雪心湖里突然坠入一颗石子般溅起的涟漪,在一阵短暂的波澜之后,又克制的回归了平静。
身后衣物摩挲声渐小,江送雪等待片刻后才重新回过了头,他愣了一下,看着那身白衣浸血般又重新染成了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