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醒全修仙界都在嬷我师尊(219)
整座皇城静得针落可闻。
云层低垂,不祥的黑红迷雾包裹住天空,透不出日光。宫人与侍卫都不知去了哪,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能够带领他们的人,昔日的热闹非凡不在,没有形形色色喧闹的影子,只余死气沉沉。
指月始终提着长剑行走,楚衔兰跟着她沿着宫墙穿过空旷的道路,停在一处静谧禅院的大门前。
门扉虚掩着,从外头能瞧见一尊尊几乎顶到殿梁的鎏金大佛。
烛光葳蕤,各式各样的佛像整齐排列,有的盘膝而坐,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庄严肃穆,它们巨大而沉默,仿佛也在凝视着来人。
指月真人稍作打量,抱臂问道:“小衔兰,你信仰神佛吗?”
“以前信。”楚衔兰回答。
过去,楚衔兰的确在心中为一人塑过一座神像,虔诚守着这份念想,恨不得他永远不沾半分尘埃烟火。
可现在,他不会再这样了。
比起仰望遥远的虚无泡影,楚衔兰更想让弈尘稳稳落在温暖的人世间,在他身边。
至于其余的天地神佛,对他而言就更没必要了。
当然,楚衔兰没有藐视神明的意思。
信仰是人心里擅自升起的期待,虔诚也有前提和代价,太多人盼着有谁能渡自己脱离苦海,盼一生顺遂、平安无虞,因此才会寄望于神明庇佑,并执着于将谁送上神坛,祈福祷告庇护自身。
“现在怎么不信了?”指月真人意外地眨了眨眼。
楚衔兰呼了口气,十分老气横秋道:“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噢?很有勇气嘛。”
指月唇角骤然一扬,看向少年的目光夹杂着温柔与欣赏的情绪,她抬剑,掌心的剑柄轻转,无上剑意瞬时掠过满殿神佛金像,一分为二!
“噼里啪啦。”
霎时成排的巨型金像轰然倒塌,金箔与泥胎碎裂,漫天细尘如丝如雨笼罩,可那落地声居然不是沉重的闷响,仿佛某种脆弱外皮被剥离,显露出内里的玄机——
神像的里面,是一尊又一尊更加精致的金色神像。
它们完美无瑕,焕发着温润闪耀的光泽,而楚衔兰见了,却如电光火石照亮脑海,从心底感到毛骨悚然。
“先太子殿下……”
这里所有的神像,都长得与北冥边境寺庙里的那尊一模一样——全都是被钉在罪人册上的先太子季黎!
指月似乎并不意外,她环视一圈,然后开口,平稳的音色回荡于四周:
“千年前,万剑仙境的最终一战并非无人生还。有一个人,离开了秘境。他说自己识海受损,几乎丧失所有的记忆,对秘境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本是先太子的贴身护卫,也是我的旧识——”
大乘境界的气息挤满禅院,风起潮涌,恐怖的灵压随之蔓延,脚下地面龟裂,破碎的金像残渣悬浮在半空。
可笑,一个丧失所有记忆的人,会为已经不认识的先太子偷偷塑金像?
“三相——”
念出这个名字,指月真人深吸一口气,整座禅院轰然剧震!
“滚出来见我!”
余音未散,某种细微响动从大殿深处的回廊传来。
“咚咚咚!”
无数扇大门瞬间在同时刻向外洞开,由远及近,激起千层厚重回音,像道道惊雷听得人心神狂震不止。
“威胁谁呢?自己不出来,反而让我们滚进去?行吧。”指月哼了声,抬步径直往前。
事情走到这一步,从师祖的态度以及外头始终不散的黑雾中,楚衔兰大致猜到这名坐镇南苍皇室、千年闭关不出的渡劫期老祖身上必定藏着什么秘密,多半与先太子的过往有关。
然而当他亲眼看见三相尊者,难免惊愕。
对于青春永驻的修仙者而言,这副模样实在过于其貌不扬了。
那是个脊背佝偻的老僧,灰蒙蒙的雾霭覆在眼底,浑身没有半分顶尖强者的锐气,自内而外散发极致的衰败,暮气沉沉。他单薄的骨架完全撑不起身上宽大的法袍,惨白的长须枯涩无光,挂在布满沟壑的苍老脸庞上。
楚衔兰全然无法将眼前之人,与修仙界战力顶峰的名号重合。
三相尊者也在注视迎面走来的两人。
当他迟缓的目光扫过楚衔兰,那双凹陷的眼眶渐渐睁大,激动得眼珠子都像要瞪了出来,像是绝望溺水的人找到一根救命稻草。
“你把他……你把他带来了!”
楚衔兰本还警惕着,听闻不由眉心缓缓蹙起,这音色实在呕哑嘲哳,如指甲抓挠树皮。
更不用说,三相尊者盯着他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下一刻,指月真人的剑挡住了三相尊者刺来的视线,冷声直白道:
“你寿元将尽。”
修行至他们的这等境界,气机兴衰,寿元盈亏基本能一眼洞穿,指月真人赶来此地前本已做好殊死一战的准备,却万万没有料到今日对峙的,会是一具几乎油尽灯枯的垂朽躯壳。
三相这个状态,纯属老弱病残。
恐怕都不用她挥剑,随便落一道雷就碎成渣了。
“不、不碍事。快……你,”他目光锁着楚衔兰,连少年的名姓搞不清楚,急迫开口,“快用天灵根助本尊一臂之力,你我合力镇压委龙,拯救苍生!啊——!”
三相尊者的话未说完,骤然惨叫一声。
被师祖护在身后的楚衔兰猝然睁眼,看见对方的皮肤下鼓起紫色青筋,枯槁老脸说变就变,像极了先前季冉走火入魔的骇人状态。
委龙戾气竟藏在他的体内!
指月掌心雷光渐闪,正当她即将出手之时,三相似乎恢复了正常,捂住心口急促喘息着道:“不能杀我!本尊变成这副模样是为了这世间啊!我用自己的力量压制着它,你若此时将本尊杀死,委龙必将重新现世,届时天下大乱!所有人都会死!”
说的什么鬼话?指月没耐心跟他打哑谜,一把拽起老僧的衣襟。
“当年万剑仙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明明什么都记得,为何要装作失忆,白白让太子背负天下骂名!?委龙,又为何会在你身上?”
三相尊者仿佛意识不太清醒,眼神放空道:“最后一战……”
“那委龙……本已被层层阵法封印起来,结果……妖王是个疯子……他偷偷解开阵法,还说,那是为他而化的龙……本该为他所用!”
老僧混乱地讲述着,一字一句仿佛扒开血肉,挖出掩埋在记忆深处的所有。
“一切都毁了……天地动荡,秘境倾覆……所有筹谋尽数功亏一篑,我们在绝境之中恶战一场,太子妃……也与委龙同归于尽……太子以身赴死,献祭天灵根,用自己的命换世间安稳。”
指月真人的手微微颤抖。
“委龙死了。”三相尊者突然惊醒一般,“可是……可是那又如何!我们这些侥幸没有战死的,身上……都沾了东西!”
戾气。
因怨恨而生的委龙不甘于就此俱灭,它诅咒了万剑仙境里所有的人族、妖族和半妖。
“他们都说,修仙界已经混乱太久……不能再让这东西出去危害世间。所以……他们自愿留下死在秘境里……彻底根除这场祸乱。”三相尊者眼神放空,说起这些恍若隔世。
“可我不想死啊!千辛万苦才活下来!凭什么我要陪他们一起死?!”
三相尊者低声道:“我逃走了。”
他不敢面对世人,便装作失去记忆昏迷数月不醒,当他醒来时,先太子季黎已被修仙界视为千古罪人。
楚衔兰心中一阵恶寒,“你为何不替太子正名。”
三相尊者道:“世人对太子殿下的看法已成定局,我一人的声音又怎能撼动众道!更何况……”
逃离秘境后,他很长一段时间并未感觉到体内戾气的存在,还侥幸以为自己不受诅咒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