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忌 上(41)
本该是闲适的午后, 此刻, 灵慧心里却涌起一股浓浓的不详预感。她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可不论她怎么看, 都找不到正在看自己的是谁。
甲板上或坐或躺消食的那群人没有看她,各自聊天说笑,有的坐在一块儿掷骰子赌钱,身边人大声叫好。
没有人看她,那会是谁?
谁在看她?!
一片热闹喧嚣中, 灵慧却只觉得寒气如附骨之疽从心底攀爬上全身,她知道,有东西在看着自己。
它还在叫自己,一声又一声。
到底是什么?其他人去哪儿了?
“阿弥陀佛……佛祖慈悲, 叫我渡一切苦厄……”灵慧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 她脚边突然碰到了什么冰冷的事物,吓得她往前一跳, 猛地回头看去,就看见自己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多了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一直低着头,穿着简单的粗布衫子, 红头绳扎起两个小髻。她蹲坐在地上, 捡起了一个瓷娃娃。
原来,方才碰到她的是这个东西。
灵慧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 她刚才真被吓坏了,可对一个小孩儿又凶不出口,一看周围没什么人,她问:“你是谁?你家里人呢?”
小女孩把那个瓷娃娃抱在怀里,不说话。
说实话,那个瓷娃娃有些奇怪。灵慧见过一些富家小姐的玩器,皆做得极精致可爱。可这小女孩儿抱着的瓷娃娃……右边脸颊倒是完美无缺,连眼睛也灵动,左边脸颊上,却好似摔碎了一般,布满细细密密的裂纹。
看上去……着实诡异。
灵慧被瓷娃娃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看得有些发毛,小女孩不说话,她便不管了。反正这艘船都是幻境,她还能出事不成?灵慧想明白后就要走,一转身,又看见前方熟悉的人。
她心里暗骂一声晦气。
碰上谁都好,怎么碰上这个夯货?
没奈何,其他人都不在,只有这个姓顾的夯货。好在他身边还有一人,程施主看起来倒可靠些。灵慧叹口气,朝他们走去。
“程施主,顾施主。”灵慧还未到身前便施了一礼。
顾修远和程浩轩都靠在栏杆上看江景。灵慧开口后,顾修远笑着回过头来:“是你啊。”
程浩轩没动静,头也不回。
灵慧不想搭理顾修远,又主动询问:“程施主?”
程浩轩依旧一动不动。
灵慧感觉不对,后退了小半步,黯淡日光下,顾修远的面容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海风忽地刮大了,原本直立靠着栏杆的男人被风一吹,往后软绵绵地跌落下去。他早就被摔断了颈骨,此刻连外面那层皮肉也断了,脑袋骨碌碌滚到灵慧身前,带出一条血迹。
那双尤带震惊的混浊眼睛,死死地盯住灵慧。
过于惊吓之下,灵慧反而迅速冷静下来,第一时间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叫声,而后转身拔腿就跑。
船上还有这么多人,厉鬼就算要杀,也不应该杀她才对。
这些人,现在还是人呢。不应该杀她的!
她拼命往船头跑,那里的人更多一些,奇怪的是,躺在甲板上休息的那群人照旧聊天消遣,皆对她竟然不顾仪态狂奔的模样吃惊,还有人盯着她说些什么。
可他们脸上没有一丝恐惧。
就好像……他们都没看见身后的诡异似的。
可顾修远分明就跟在她身后!
每走一步,他的身体就软一分,好似身上的骨头被一寸寸抽走。不一会儿,他就变成了一滩绵软的东西倒下去。没了骨头支撑,活似一条巨大的蛆虫在地面飞快向她爬来。
在他身后,程浩轩用同样的姿势蠕动爬行着,只是,他的躯体少了一颗头颅。
“不!你别追我!”灵慧大叫起来,往人群中跑去。
快跑!快点!
可是在这艘船上,她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灵慧目眦欲裂。
那两人,不,两个厉鬼,离她越来越近了!
甲板上其他人目光怪异,悄声讨论起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女人来。
“她疯了吧?要不要告诉船工?”
“她好像是甲号房的客人,真想不到,甲号房里头的贵人竟也有得了失心疯的……”
“还是要看管好,万一伤了卫少爷怎么办?”
其他人深以为然。
灵慧顾不得那么多,拼命往人群中钻去,她心想这群说风凉话的人自个儿碰见就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了。
可令她更加恐惧的是,凡是那两个厉鬼触碰到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和被抽走骨头了一般瘫软下去。
从远处一层层往里塌陷,他们嘴里还在议论着怎么处置疯女人,绵软的手脚飞快攀爬着,要过来捉住她。
一张张纯白好似白纸的脸抬起,露出黑黢黢怨毒阴冷的眼睛,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在盯着灵慧。
灵慧终于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那些人,也变成鬼了!
她急忙往人群外挤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提起袍子边不断地跑,连鞋子被踩掉一只也顾不上捡,只拼命往另一栋阁楼跑去。
他们住的阁楼第三层甲号房,那里也藏着一个厉鬼!
要是把这群“人”引过去,纵使厉鬼间可能会厮杀,但她也完全不可能活下来。不如去试试找这艘船的主人。
“卫家人在吗?”灵慧边跑边大喊,“卫家的人出来!”
在她身后的甲板上,密密麻麻一群抽走了骨头的厉鬼向她飞快爬来,好似一群蠕动的肉虫。
没有人回应她。
灵慧拼命奔逃着,也不顾礼仪了,大喊同行人的名字。
“徐魁?徐魁你在吗?”
“姜遗光?!”
“余宝儿?”
还好,那栋阁楼里暂时没有鬼魂,门外一直守着的侍卫也不知去了何处。灵慧冲进门后找着楼梯就往楼上跑,心砰砰直跳。
只是她跑着跑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怎么她跑了这么久,这条楼梯还没有到尽头?
灵慧暗道不妙,一跃从楼梯扶手处翻身跳下去。
只是,这一跳……也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她跌入了无尽黑暗中。
“不!救我!!”
“谁来救我?!”
灵慧几乎要绝望了。
入目只有黑暗。
无尽的黑暗,没有了方位,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她不断往下坠落,一直坠落……大喊大叫也无济于事,声音都被那团黑暗包裹住了,根本传不出去。
就在灵慧几乎要失去意识时,她一直浮空的脚,突然碰到了实地。
紧接着,她步子一歪,跌倒在地。骤然亮起的刺眼的光让她忍不住眯起眼流下泪来。
这是哪儿?
她没死?
她发现自己再次回到了甲板上,只是这回,甲板上空无一人。
“有人在吗?”左右都可能会死,灵慧决定拼一拼,边叫边往前走。
刚才她没有看见其他人,自己却掉进了这么个古怪的地方。说不定其他人也会掉进了。
真是怪,幻境中竟又有一重幻境。
那头,姜遗光已经走下了四折楼梯。
他来到了自己方才和裴远鸿偷听到动静的那一层,长长楼梯尽头,一道厚重大门紧紧封闭着。
那扇门格外老旧,上面布满了划痕与斑驳漆彩,一看就知道它在船上用了很久很久。出乎意料的是,门外没有上锁,只用三道人臂粗的门栓栓住了大门。
要打开吗?
姜遗光想了想。
不打开也会死,可以打开看看。
他慢慢往下走去,步子很轻,踩在老旧木梯上依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越往前走,眼前景象越破旧,黄白色蛛网垂落下来,鞋底带起厚厚一层灰。
姜遗光终于来到了那扇门前。
他伸出手,用力推开了第一道门栓。
门栓不知扣在那儿多久了,干涩无比,每移动一下,就带出更加酸涩的擦响。
饶是姜遗光力气极大,也用了小半柱香时间才抽掉第一根门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