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缘(21)
谢司珩之前和宋时清说,在变成那种东西以后,即使它们能害人,所持的执念也非常简单。
所以它们不会掩饰自己的目的。它们留在人身上的痕迹,直接与他们的执念相关。
如果那个男人想要虐杀宋时清,他就会在宋时清的脖子上留下掐痕,在宋时清洗脸的时候将他按进水池,在车上迷惑司机的心智,制造一场惨烈的车祸——
而不是以那样的姿势攀附在宋时清的身上,又在他的皮肤上留下那样恶劣的痕迹。
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谢司珩和宋时清两个。
“……为什么问这个?”宋时清轻声问道。
谢司珩十指交叉,手肘搭在膝盖上,“就是……听到了点风声。”
宋时清微微绷了起来,“什么风声?”
谢司珩凝视着宋时清,静默了几秒。
他其实是个很通透的人。有在外面闯荡经验的家长都喜欢早早带孩子去见识多样的世界,谢司珩的父母是其中的典型。十几年下来,成功把谢司珩练成了这幅表面上不着调,实际不动声色,极能装样的性子。
“校外,上个月有几个混混跟我们班的人打听你的消息。”谢司珩唇线一勾,轻松地扯道,“估计是把你当成女生了。我寻思着那小团体的老大好像曾经为前女友自杀过,别缠上你以后难办。”
……
宋时清没搭他的话,唇微微抿了起来。
谢司珩的笑有点僵了。
宋时清垂下眼睑,“没有。”
他缩了回去,像是一只在冬天躲进窝里的幼猫。
谢司珩咬了下舌尖,在就此打住和继续追问之间迟疑了一瞬。
他能看出来,宋时清在抵触这个话题。
但是,一旦被那种东西缠上,如果不能尽快解决,活人的生气就会被一点一点蚕食。到最后阴气入体,生魂不全。
更何况……
谢司珩说不准在意识到宋时清可能遭遇过什么以后,心底的那股戾气到底因何而起。
总之他就是……非常不高兴。
谢司珩叹了口气,拉过宋时清的手臂。
宋时清一悸。
“别动。”谢司珩轻声,抬手扣住宋时清的领口,朝外扯了扯。
夏天的卫衣领口留的空荡本来就大,谢司珩稍一用力,宋时清卫衣的领口立刻露出了一大个口子。
这一下,什么都遮不住了。
宋时清只需要低头,就能彻底看清自己身上那些被不怀好意留下的可怖淤肿。
但他的目光只在最开始的时候下意识地落了一下,随即在意识到那些痕迹代表什么以后,从尾椎冷到了头顶。
他曾被握住腰侧,被迫接受另一个人的含吮亲吻。也曾被按住后背,无力地朝床的深处藏,躲避在他前胸作祟的手指。
那些发生在梦境中的可怖情|事,在此之前,只是大脑在昏睡中加工出的无意义信息。
但当这些痕迹真真切切地跨过现实与梦境间的壁垒,出现在他身上的时候,狰狞而恶意地向宋时清宣告着【它】的存在。
谢司珩干巴巴,“我记得,昨天晚上你身上还没有这些痕迹。对吧。”
走廊里无声无息地卷起了一阵冷风。
宋时清冷得发抖,瞳仁战栗。
……怎么会这样?
……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问出什么话来。
谢司珩眼疾手快,反手捂住。
“别。”
谢司珩和宋时清鼻尖相抵,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谢司珩艰难地笑了下,“时清,对于某些东西,你不能让它知道,你察觉到了它的存在。不然它就会……做得更过分。”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自我保护方式。
那些东西,在没有发现你能感知到它之前,它只会漫无边际地作恶。以此来引起生者的注意。
但如果清晰地意识到,你发现了它,它本来混混沌沌的意识会逐渐清明复杂,开始明确地知道自己所求为何,所愿如何。
到了那个时候,宋时清再不会有一丝逃脱的可能。
·
五官科里,刘柠正侧着脸给医生检查自己的伤口,偏向的位置,让她的目光正好能穿过门框,落在外头的两个弟弟身上。
这俩小孩又贴一起说什么悄悄话呢。
刘柠在心里笑。
但还没等她继续欣赏下去,医生手中的酒精棉重重地按在了她的伤口上。
“嗷——”刘柠当即疼出一声惨叫。
“您轻点,轻点。太疼了。”
刘柠嘶嘶抽冷气,闭着一只眼睛,目光不经意扫到了桌上的名牌。
【常思成副主任医生】
诶?急救车上的女医生不是和她说,五官科的大夫姓周吗?
这个念头从脑中升起,刘柠疑惑地看向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很沉默的男医生。
他年纪应该挺大的了,头顶稀稀疏疏的,大半张脸藏在白色的棉纱口罩后面。
他就这么微微翻着眼睛,盯着刘柠。
……
刘柠不自觉朝后躬了点,“那个,医生,我的眼睛有没有事啊。”
“……眼睛,没有事。但伤口要缝针。”医生很慢地说道,嗓音有点浑浊,呼噜呼噜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声音。
“哦,好。”刘柠点头,示意一声开缴费单,她去交钱。
但身材臃肿的医生咕噜咕噜地低喃着什么,缓慢地转头打开抽屉。
泛黄的漆皮木抽屉里的东西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常医生弓着腰,埋头在里面拨拉了两下。
刘柠确定自己闻到了灰尘扬起来的味道。
……这破医院真的卫生条件过关吗?
刘柠其实并不是特别讲究的人,但到了这时候,也有点无法忍受起来。
特别是——当她开始注意到医院的卫生情况堪忧以后,种种刚才因为伤口疼痛忽略掉的细节,纷纷开始吸引起她的注意力。
她皱眉,朝四下看了看。
——角落的桌子上放了一大块沾着黑色污迹的塑料布。
推车架子上摆了几个金属碟子,里面的钳子镊子摆得横七竖八的,好像还倒了半瓶碘伏。深色的液体正浸着这些医疗器械。
……怎么这么脏?
怪异的感觉升了一点起来,开始告诉刘柠这些并不正常。
她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眼睛却快了一步,顺着污迹朝地上看去。
肮脏的白瓷地板上——到处是带血的脚印和手印。
!
霎时间,刘柠只觉被人锤了一拳,整个人懵住。
我刚才为什么没有看到这些?
这是什么?
正如谢司珩所说——不能让【它们】觉察到你的发现。
“你的伤口……要缝针啊……”医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手上似乎拿着什么尖锐的东西。
刘柠隐隐闻到了腐烂的臭味。连同那个叫常思成的医生的声音,也变得格外空洞。
她哪还敢回头。
在余光扫到地面上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以后,她直接弹起,疯了一样地朝门口跑去。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咚!”得一声传出来。
宋时清本身就脆弱的神经在这刺激之下几乎崩断。
他惊惧抬头,正和手脚并用仓皇逃出来的表姐撞上眼神。
昏暗灯光、夜晚医院的走廊,刘柠瞪大眼珠,头发乱散。
她想提醒宋时清两人,但她喉咙里嗬嗬得什么有价值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抬着手一个劲地往后指。
宋时清惶惑,朝科室里看去。
……但房间里,桌子后面空空荡荡,什么东西都没有。
·
谢司珩皱眉站了起来,“怎么了?”
刘柠真的是欲哭无泪。
但人类就是这样脆弱的生物,被吓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别说叫了,连哼都哼不出来。
她死揪住自家表弟的胳膊,嘴里“鬼”“鬼”地打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