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雪(98)
“我们两个紧紧抱着,挤在缸内。她明明自己都害怕得浑身发抖,止不住地喘气,还要伸手捂住我的嘴,怕我哭出声。”
“可是后来,我们还是被发现了。”
“因为,教坊司官卫说找到人有赏钱拿,那些乡民便纷纷被说动,找起我和义母来。”
“就这样,我和义母被找到了,被那些官卫拽着头发拖了出去。”
“那个出卖我们的妇人站在一旁,没有看我们,只是低着头默数官卫递给她的赏钱。原来,她日前去村口卖茧时,便遇上了教坊司派来追捕我们的官卫,与他们串通好,提前在那锅热汤中下了药,又将他们领来。”
“我们的脖子被套上铁链——您知道吗,就是那种用来拴狗的链子。”
梅恕予转过身,用双手在自己的脖颈上比划了一下,笑得苍白。
“我们被他们这么一路拽着,回到京中。”
“自始至终,那些乡民都只是毫不关心地站在窗后或门后,沉默地望着我们。”
杨惜听到这里,怔了怔,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说话间,梅恕予已将席间所有白衣人脸上的面具悉数剥下,慢慢走到杨惜身前,与他并肩而立。
梅恕予的目光在眼前的一片尸体上逡巡了一会儿,接着说道:
“周愫她本就是罪臣之后,天生奴籍的官妓,身命都是官家的私产,归教坊司管辖。”
“官妓私逃,等着她的,是比她原来在教坊司所受的折磨更严酷的惩罚。”
“我们被带回教坊司的第一日,便被关在一处吊起来,她……”梅恕予胸口剧烈起伏着,极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她还在我的面前被捂着嘴,压着手脚,被五六个人……”
“那些人停下来歇气的时候,转头看见了我,一边走近我,一边说,‘官妓的儿子,皮相还生得不错,也很适合拿来泄火’。”
“一开始,周愫和我都拼命挣扎哭喊,后来,她先不挣扎了。她坐在那里,眼神空洞,无力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恕予,把眼睛闭上,不要看’。”
“那个时候,我也真的绝望害怕到,只能把眼睛闭上。”
梅恕予深吸一口气,两眼通红,攥紧了指掌。
“那日以后,周愫被教坊司卖去做了更低贱的船妓,我则以幼倌的身份随她同去。她终日在画舫上揽客卖笑,我跟着老鸨学琴学舞。”
“我们都没有再提过教坊司里的遭遇,装作若无其事。过了几个月,便是新年了,她站在船舷上看烟花,我回屋去端汤面出来,叮嘱她就在那里等我。”
“可我再出来时,只看见一双整齐地摆在船舷上的丝履——周愫她堕水自尽了。”
“殿下,”梅恕予转头看着杨惜的眼睛,“你还觉得,丰乐乡的人无辜吗?”
“他们不开门,还可解释为世情冷漠,他们不想惹祸上身,无可厚非。”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帮着那些人把我们找出来?这样的一群人,真的就那么柔弱无辜吗?”
“后来,我独自一人,在画舫上度过了十年。那还真是,刻骨铭心的十年啊……”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日我们没有被找到,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梅恕予微微一笑,低头抚摸着自己手掌上的糙茧。
“殿下之前说,喜欢我的琴声?”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弹琴。”
“我幼时被老鸨逼着学琴,学不好就要挨手板,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被竹板打得血肉模糊。每次摘去嵌进掌心的木刺,都要撕下好大一块皮肉。”
“后来,我一在琴边坐下,手指抚上琴弦,便害怕得发抖。”
“但这些苦处,现在回头来看都不值一提,我最恨的,其实是这张脸。”
梅恕予伸出手,用指甲将自己的脸刮得鲜血淋漓,但他像是没有痛觉般,眉头都不曾蹙一下。
“这张,和都亭侯裘珏生得过分相似的脸。”
“裘珏十五岁便随父从军,平定交趾蛮人叛乱,被封为都亭侯。他心气高,为人冷傲,不留情面地讥刺前去巴结讨好他的朝臣,得罪了不少人。”
“可他位高权重,这些与他结怨的人奈何不了他……但是,转头折辱一个低贱的小倌,轻而易举。”
“这些达官贵人来画舫寻欢作乐时,偶然发现了我这个与裘珏长相相似的赝品,便拿我泄愤取乐,对我拳打脚踢,甚至……”
梅恕予垂下眼眸,指甲将掌心刮出了白痕。
“我每次浑身伤痕,衣衫不整地从竹榻上醒来时,都在想,我好累,也好痛啊,当时,真该死在我娘手上才好。”
“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带我死,一个带我逃。可是死没死成,逃也没逃成,才活成现在这样。”
“其实我母亲做得对,像我们这样的人,死是最好的解脱,如果我被她溺死了,就不会经受后面这些苦痛了,但她偏偏狠不下心……”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不能死,我也不能逃。害死梅辛和周愫的人还好好活着,我不能死,如果我死了,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了。”
梅恕予蓦地一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当时我便发誓,我要杀了他们,我一定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丰乐乡的人,杀了这些达官显贵,杀了这些毁了梅辛,毁了周愫,毁了我一生的人!”
“我好恨啊,殿下……我好恨。”
“那日都亭侯裘珏回京,骑着白马自天街过的模样,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那个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过着锦衣玉食、受人敬仰的日子,而我却只能躺在竹榻上,任那些与他结怨的人肆意凌辱,活得像一滩烂泥腐肉一样,叫我怎么能不恨?”
第68章 情毒
“我就是靠着这些恨意活下去的。熬过这些数不清的烂泥一般的日子后,我熬成了舫主,一边与达官贵人虚与委蛇,一边靠着周愫留下的典籍精进控蛇术,走到今日这种能够伪称‘蛇神’的地步。”
“我正苦苦思考该如何布局复仇的时候,便听说丰乐乡出了‘报冤蛇’这等祸事,我想,这真是天赐的良机啊。”
“于是,我躲在蛇神像背后伪装蛇神,丰乐乡的人果然对此深信不疑,我让他们做什么,他们莫敢不从。”
“然后就剩下这些只对看戏操曲、玩票遣怀感兴趣的达官显贵了,如果不给他们尝点甜头,他们是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我聚到这偏僻山岭来的。”
“所以,我想出了一个一箭双雕的好办法——蛇神娶妻,这样,便可同时报复丰乐乡的人和那些把我当作裘珏的赝品,肆意欺凌折辱的朝臣们。”
梅恕予鬓边的发丝随风轻轻舞动,眼神淡漠地量视着面前几十具白衣人的尸体。
“你当时为什么指名要小芙来这里?”
杨惜的目光凝于空气中的某一点,静默了许久,冷不防地冒出这一句。
“丰乐乡其余人与刘二郎的死皆有沾染,我笃定他们不敢报官。但,他们爷孙俩不一样,留在外面,终归是不安定因素。”
杨惜听了梅恕予的回答,静静地看着梅恕予溅着点点血斑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发问:
“……当年出卖你和周愫下落的,是窟中那些少女吗?曾参与找出你们藏身之处的,又是那些少女中的哪一个?”
“恶贯满盈、罪孽滔天的,真的是她们吗?她们当年也不过才五六岁的年纪,你费尽心思把她们骗到蛇窟百般折磨,就叫做报仇了?她们只是被贪图钱财的父母轻易舍弃的可怜人。”
“我不在乎!”梅恕予转过脸与杨惜对视,眼神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