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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雪(199)

作者:咪呀咪呀 时间:2026-04-22 10:57 标签:穿书 宫廷侯爵 轻松 相爱相杀 男配

  ……
  后来,师兄的尸体被新帝下令埋在陵寝旁的一处野坟之中,没有立碑。
  我和萧鸿雪一道,给师兄立了块碑。
  那日阴雨连绵,萧鸿雪用剑清理着坟旁的野草藤蔓,摆放清酒贡品,点燃线香和纸钱。
  而我从头至尾都只是坐在那块碑前,恶狠狠地嚼着从贡品盘碟里捞起的白糕,望着石碑后那座瘦瘦的坟包,一阵出神。
  曾经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啊……死了,就变成这么一个小小的,孤单的坟包。
  我看着一直蹲在地上烧纸的萧鸿雪,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师兄以前承诺我说,会好好照顾我一辈子的。”
  “骗子。”
  “我最讨厌骗子了。”
  说着说着,突然又想掉眼泪,我一边嚼着没味的白糕,一边抽噎,“我恨死你了,杨惜。”
  但恨来恨去,其实也只是恨师兄你不够在意我,恨你为什么可以为了萧鸿雪去死,却不能为了我活着?
  可也是因为知道你对我好,所以我才更贪心,更任性,想要你对我更好一点。
  不恨了,我不恨了,我想你了。
  我的指尖轻轻抚挲过碑上的“义王”两字,触及的石料很有些冰手,我恍惚地想着,真可怜啊……
  因为不能前功尽弃,所以连碑上都不能镌出师兄的真名姓。
  什么都是假的,脸,名字,身份。
  惟有痛苦是真的。
  这个人,就像一粒渺小的埃土,被风吹挟到世间来,吃了那么多苦,最后又被风裹卷而去,轻飘飘的,什么都没留下,就像不曾来过。
  萧鸿雪看着纸钱在炭盆中烧尽后,抬起脸,认真地看着我说,“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阿惜没有做到的事情,我来替他做,好好照顾你。”
  “……妹妹。”他喊出这句称呼的语调很轻很轻,极其郑重,带有一种小心翼翼地靠近的意味。
  我听了这话,轻轻哼笑了一声,“好恶心的称呼,真当自己是我家寡嫂了?”
  “我师兄还没娶你进门呢,看给你得意的。”
  “我看见你的脸就犯恶心,滚远点吧。”
  萧鸿雪沉默了许久,朝我点了点头,“……保重。”
  “凉州那边,差不多了,我很快就会回来。”萧鸿雪将指掌攥握成拳,眼中燃着两簇明亮的、焰焰的火花。
  我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淡漠地目送他上马离开,没有特意起身相送。
  后来的时日,新帝似乎察觉到了凉州的异动,察觉到了义王之死或有蹊跷。
  一日,我在师兄碑前和师兄说话时,被一直躲在暗处的,新帝派来的监国谒者抓了个正着。
  其实萧鸿雪来信提醒过我,要我千万小心,最好不要再去师兄坟前。
  但我不在乎了,我没那么想活下去。
  我想娘,想爹,也想师兄了。
  监国谒者见我来历不明,形迹可疑,对我严刑拷问,逼问我义王是否金蝉脱壳。
  我笑了。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没有一块好肉了也只是笑,对天狂笑不止。
  “不知道啊,”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贱人!”
  那人勃然大怒,拽起我的头发,语气凶狠,“本官这便送你这个嘴硬的贱人上路!”
  “你想怎么死?白绫,用棉被活活捂死,还是牵机药?”
  “白绫吧。”我平静地回答着他的问题,语气就像回答今天想吃什么一样平淡轻松。
  选了白绫,因为我想知道被白绫活活勒死到底是何种感觉,师兄死得痛不痛。
  监国谒者便命人取来了白绫,套到我脖颈上。
  我觉得我应该是很恨萧鸿雪的,恨之入骨的那种恨,如果没有他,我和师兄绝不会是这样的下场吧?我想。
  但我受了那么重的刑,指甲被一枚枚拔掉,胸乳被火钎烫得凹下去,竟然真的到死都没有出卖他一句。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这一辈子都是这么不明不白。
  ……
  好痛。
  迷迷糊糊中,我的耳朵听见了不甚明晰的落雪声。
  好像又下雪了。
  /
  几载苦心经营,萧鸿雪终于积蓄起了足以返京复仇的力量。
  他先派刺客毒杀“谢韫”,功成后,他当即携剑亲征,带着凉州军围京,于阵前亲手将谢韫的胞弟,当时已被封为柱国大将军的谢韬枭首。
  萧鸿雪复位后,正式昭告天下,改当年年号为贞明元年,在诏书中指斥谢韫“攘位”以及幽禁自己等种种失德罪行。
  他下旨抄了谢氏满门,夷其三族,在谢府门前垒起数米高的人头塔泄愤,还亲自前往皇陵将谢韫的尸首掘出,悬曝于城墙之上,以震慑其士族余党。
  一夕之间,朝代翻覆。
  无人知晓的真相是,起事前夜,萧鸿雪曾站在凉州城墙之上,于漫天风雪间凭栏远眺,血泪沾襟。
  他一手握着一份手下人偶然揭回的,柱国大将军谢韬张贴于凉州城内的寻子告示——据传谢韬的幼子谢藏璞生于凉州,于战乱中失散,身上佩有一枚玉玦,这些年间,谢氏全族上下一直在鼎力寻找那个孩子。
  而他另一只手,则握着宫中探子寄来的,当初负责监视义王在京郊的生活的监国谒者向新帝呈报的,一份审讯记录:
  “此女应是山中人氏,不知来历,常往义王坟前祭奠,行迹可疑。然其虽受刺鞭笞打、拔甲烙乳之刑,终未吐一言,后以白绫缢杀。”
  萧鸿雪将两张文书一齐扔下城墙,将手探进自己的襟口,拽出那枚玉玦来,他盯着那枚玉玦看了许久,然后拢合手指,亲手将它攥得粉碎。
  萧鸿雪摊开手心,将那堆染血的碎玉扬散于风雪间。
  最后,萧鸿雪转身向城下的军帐中走去,步履坚定决然,一次也没有回头。


第133章 昔年雪(六)
  在完成复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时常梦见阿惜和明月的脸,然后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头一阵冰凉。
  我开始不断回味我们相处的细枝末节,将记忆反反复复咀嚼到无味、苍白。
  我现在能想到的,所有关于他们的一切,从最初对视的那一眼,到日常谈话的腔调陈句,都伴着窒息的剧痛。
  明明我们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终于要迎来一个好的未来了,我夺回了皇位,我终于可以给他们这全天下最好的东西,但他们怎么可以就这样,抛下我走了呢?
  这样形影相吊地活久了,我忽然觉得心里很空。
  夜晚,我披着大氅走在宫道上,风过时白纱摇动,很快就停下,只有灯火不歇,照着地上扫洒留下的水与灰。
  我从廊头走到廊尾,即便身旁有许多人簇拥,也只能听见我一个人的脚步声,衣衫簌簌作响,动的只有衣服,不是人。
  我时常站在某处宫院里发呆。
  对于我这个能生生隐忍十三年再归来复仇,以极残暴可怕的方式屠杀谢氏和谢氏的亲族,至今还将谢韫的尸首挂在城墙之上的,喜怒无常的暴君,在旁侍奉的宫人们总是感到惶恐和不安的。
  所以,我发呆的时候,院子里没人敢说话。
  有时候我随便指着一些不太满意的陈设,说,拆了吧,身后那些总是在揣度圣意的宫人们便战战兢兢的,生怕我心情不好将他们砍了头,紧张得汗流浃背,齐刷刷跪下,跪满了一整个院子。
  我看着他们,只轻笑一声,便拢着两手走出去了。
  不怪他们怕我,有时候我自己都害怕自己,怎么能为了报仇眼都不眨地毒死自己的亲伯父,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爹,还为了震慑世家,将自己亲族上下全部屠戮殆尽?
  大概我就是一个这样冷血的人。
  我抬起头,望见一隙青天,城墙将天空框得四四方方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年四季都一成不变的,空荡。
  “真空啊,这人世间。”我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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