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雪(9)
谁知张逸之今天来闹了这么一出。
如果他铁了心要走的话,一定会带走那个药人,因为谁不清楚那个药人什么时候毒发,张逸之若真的就这么带着他出了宁国侯府,就像绑着颗定时炸弹上街闲晃一样,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杨惜立马放下药罐,向院门急匆匆地走去。
经过贺萦怀的时候,贺萦怀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疑惑地发问:“去哪?”
杨惜怕如实相告会引他生疑,毕竟现在连张逸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带来的那药人会变成毒尸,略微思索后,他答道:“哄人。”
“哄人?”
贺萦怀静静地望着杨惜,这个距离,可以清晰地闻到杨惜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香。
“哄张逸之。”杨惜面不红心不跳地回答。
“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小人说的话确实有点过分,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了。”
“小人倒是贱命一条无所谓,但他好歹也是太医署院判,还是奉旨来的,小人怕给侯爷和世子添麻烦,还是去哄他几句意思意思吧。”
贺萦怀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你当他是小孩吗?”
杨惜急着脱身,已读乱回道:“世子殿下有所不知,其实每一个凶恶刻薄的丑男人心底都住着一个柔软的小男孩,只要愿意哄,一定能哄好的。”
“小人这就去把张先生哄回来!”
杨惜轻轻拨开贺萦怀的手,加快脚步向张逸之居住的院落走去。
贺萦怀眯起眼,若有所思地看着杨惜离去的背影。一晌后,他借着轻功跃上墙头,悄悄跟在杨惜的身后。
*
这里一定是人间地狱……
杨惜赶到张逸之所住的院落门口后,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往里一看,霎时间,他整个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一个身着粗布蓝衣、浑身俱是斑斑血迹的半大姑娘站在院落中央,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一截断手。
杨惜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那张脸了。
那是一张视觉上比他以往看过的任何限制级恐怖血腥片都来得更为冲击的脸。
没有五官,或者说她的五官被那大片密集得令人生理不适的脓疱给完全覆盖了。
大片粉红色的肌肉直接裸露在外,飘飘摇摇地粘在她的颧骨和颔骨上。她绿色的牙床向外凸出,锋利尖长的、野兽一般的牙齿间掖满了猩红的血丝和碎肉。
此刻,她弯曲着黑色的长指甲将那只断手箍在掌心,微微低着头,嘴中发出清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撕咬和咀嚼声。
那两颗碧色的混浊眼球出奇的鼓胀,仿佛随时会从眼眶脱落。
杨惜注意到她的手臂上全是用药后遗留的血疤和毒疮,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这一定就是那个被张逸之终年折磨的药人。
来晚了……她已经毒发了!
她周围横陈着五具男男女女的尸体,看衣饰都是在宁国侯府中伺候的侍女和仆役。
明明俱被咬破了喉咙,但这些尸体的四肢竟突然诡异地痉挛、蠕动起来,似乎马上就要从地上爬起。
院落中的门扇、廊柱、植被、假石山水等各处都被喷溅上了大块形状各异的血迹,连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的汪洋,杨惜乍看之下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晕血。
但是现在不能晕,不能倒,杨惜,要是在这里倒下了一切都完了!
杨惜的唇色非常苍白,双肩颤抖,额头已经渗出了细汗。
他手指紧紧地嵌在门框的镂格里以稳住身形,尝试着平复呼吸。
这时,跌坐在距离那个毒尸不远处的石地上的张逸之突然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一边朝杨惜这个方向疯跑,一边面目扭曲地大喊道:“救命……救命!”
“以前那么多……从来没有……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张逸之见杨惜站在院门口不动,挡着自己逃生的路了,直接猛地抓起杨惜的胳膊,向旁边搡了他一把,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外面跑去。
张逸之用的力度很大,杨惜感觉自己的臂膊被他的指甲给抓得生疼,皮都应该被刮穿了。
但他来不及观察伤势,因为那个身着白碎花蓝衣的药人毒尸已经将那截断手啃食干净了,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杨惜。
她嘴中发出了一声山猫似的尖细的叫声,又很像婴儿的啼哭,听得杨惜毛骨悚然。
就在杨惜终于恢复了些力气,准备拔腿跑开的时候,那个蓝衣毒尸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快地朝他扑了过来!
第6章 自伤
这毒尸的动作极其迅猛,用那双生着极长极尖利的黑指甲的手直冲杨惜面门抓来。
杨惜抽出随身携带的一柄短匕吃力地格挡了几下,好几次险些被她挠咬到。
那毒尸朝杨惜张着血盆大口,嘴中发出婴啼般尖细惊悚的嘶叫声,两排锋利尖长如鲨齿的牙间还残留着骨渣与肉屑,遮住她半张脸的乱蓬蓬的长发上挂着几条粘稠恶心的血涎。
杨惜和这毒尸已近在咫尺,透过她脸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粉色脓疱的缝隙,杨惜看见她那两颗碧色的眼球中似乎有许多细小的蛆虫正在蠕动着。
“呕……”
感觉以后要对所有丧尸片ptsd了。
杨惜简直头皮发麻,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这股强烈的恶心反胃感,竭力举着短匕格挡这个力气大得惊人的毒尸。
渐渐的,他有些体力不支了。
杨惜此时无比后悔自己放着一国太子不好好当,非要热血上头来宁国侯府凑这个热闹。
来了也就算了,偏偏还因为害怕惹得有心人起疑,以及对自己的能力过分自信之故,连个随从也没带。
其实杨惜原本计划的是先费一日功夫将宁国侯夫人的病情稳住,今夜就去秘密查探张逸之的院落,找寻那个药人的藏身之处。
找到后,只要在侯府众人面前揭发张逸之将药人带入府中,就可将药人解救或者提前处理了,阻止尸疫的发生。
杨惜虽记不清药人毒发的具体时日,但记忆中,那药人毒发没有这么快才是……张逸之不是才刚入府一天么,原书中应该是他入府一段时间之后,快临近除夕的时候才发作的啊。
书里写这场尸疫让长安的许多百姓在最喜庆的除夕夜家破人亡,春联与挽幛齐挂,一时间整个长安城大红大白、大喜大悲交映,杨惜印象很深刻,所以如此笃定。
这难道是他魂穿了萧成亭之后,对这个世界引发的蝴蝶效应?
没想到只是这一个小小的时间偏差,他就快要把自己的小命给活活玩没了。
咣当——
杨惜一个恍神间,短匕被这毒尸打落在地,他的身体也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向下倒去。
杨惜还来不及站起,那毒尸就已经整个趴在他身上。
一股浓郁的尸体腐烂的腥酸臭气扑面而来,熏得杨惜差点直接晕过去。
就在那毒尸快要咬上杨惜脖颈的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通体莹白如霜雪的长剑直直插入了她的喉咙。
贺萦怀将剑使力一掼,将她悬空钉在了墙壁上。
“……还不起来?”
贺萦怀蹙起长眉,轻轻喘息着,手腕有些发抖。
“世……世子殿下。张逸之跑了,小人没……没看见侯爷,可能也已经脱险了。”
杨惜惊魂未定,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向贺萦怀解释道:“这个本是张逸之悄悄带进侯府为夫人试药的药人,常年被他喂食各种药石,死后变异成了无知无觉、逢人便咬的毒尸。”
“被毒尸抓伤或咬伤的人也会被感染成这个模样,方才院中还有五具府上侍女和仆役的尸体,看样子也很快就要尸变了,此地不能久留。”
“什么?”
贺萦怀一时难以反应过来,但他看见在自己剑下疯动挣扎的那具面目极其狰狞可怖的毒尸,咬了咬牙,将剑拔出。
那毒尸没了束缚,眼看又要冲过来了,贺萦怀一把抓住杨惜的右肩,将他揽带在怀中,用轻功带着杨惜跃上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