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雪(43)
凭杨惜对萧鸿雪的了解,萧鸿雪冷脸或爱搭不理的反而让他挺有安全感,如果萧鸿雪突然热情主动了,那他一定是想做掉自己了!因此,秉持着“你冷脸我主动,你回应我撤退”的原则和萧鸿雪相处,准没错。
任由侍女将自己打扮齐整后,杨惜命其中一人去吩咐玉屏为萧鸿雪备药,然后就坐到了书案前,执着刻刀在已精心雕琢了几日的那条银锁上细细打磨。
一晌后,杨惜举起银锁,迎着天光仔细量视了一番,勾唇一笑,“嗯……差不多了,应该赶得上。”
他将那条工巧的银锁收进了匣中,算了算时辰,站起身。他取走了摆在案角的花钿盒,准备前往钟粹宫。
侍守在寝殿门口的贺萦怀见杨惜出来,朝他微微颔了颔首,跟在他身后。
二人走到檐廊拐角处时,与玉屏打了个照面。
“萧鸿雪他每天……就喝这个?”
杨惜见玉屏手中端着一只汤色稠黑的药碗,散发着一股熏天的酸苦气,闻得头皮发麻,想起了被老爷子的《药经》支配的恐惧,微微蹙了蹙眉。
“是。”玉屏点了点头。
和现代经过改良的中药不同,这种原生态的药一看就苦得没边儿了……难道萧鸿雪是因为怕苦才不肯喝药的吗?
杨惜恍然大悟。
如果每天都要喝这种东西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偷偷把药倒掉的行为了。
杨惜折返寝殿,取了些自己珍藏的饴糖,又挥笔写了张字条,嘱咐侍女一同送去碧梧院,方才乘上前往钟粹宫的轿辇。
*
在杨惜将袖中那只花钿盒轻轻放在桌案上后,本来神色憔悴却无比平静的姜兮险些晕厥,她脸色煞白,瞪大两眼,发白的指节紧张地绞着膝头的裳布,嘴唇颤抖着发问:
“这……殿下,您是从哪里寻到的?妾身明明将它埋起来了……”
她两手死死地扣着桌沿,慌乱地看了一眼花钿盒,又望向窗外那株白梅树,用近乎逼问的口吻急切地质问道。
“我只有这个了。”
不待杨惜回答,姜兮突然神经质地咬起了自己的指甲,直咬得鲜血淋漓。
“这是绛真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了,我,我当时在曲江里,只捞起了这个。”
“为什么连这个也不肯留给我,为什么不肯让我把它好好藏起来,为什么连你也要千方百计地把它窃走?!还给我,还给我!”
姜兮神情激动,瞪着两眼,微微喘着气,伸手去抓那只花钿盒子,将它死死在抱在了怀里,珍重地抚摩着。
杨惜先是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见她神色有些癫狂,实在深感歉疚,轻声解释道:
“抱歉,昭仪娘娘,此物是本宫上回带来的小犬无意间发现的,本宫原以为此物与饺饵案有涉,一路查到了醉红楼,没想到只是……”
杨惜适时止住了话头,没有再说下去。
“这应当也是昭仪娘娘的故人之物,本宫将它带回来了,算本宫给娘娘赔罪。”
他自怀中取出了那对素色耳珰。
姜兮望向那耳珰,表情明显松动。
“殿下知道了。”她又恢复了平静的语气。
“妾身和绛真的事。”
杨惜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姜兮轻轻掂起那对耳珰,眼神中满是怀念。
“真是许久不见了,当年妾身初见绛真时,她戴的便是这对耳珰。”
她正要向杨惜一揖,杨惜连忙起身按止她的动作。
姜兮低下头,将花钿盒启开,用手指点起一枚花钿,蘸了些胶,贴在自己眉心。然后痴痴地笑了一阵,笑完却满脸泪痕。
“其实……我本不该还活着。”
“娘娘是因为接到入宫为妃的圣旨,才没有跳江的吗?”杨惜小心地斟酌着用辞。
“不!是因为没有死成才入宫的。”
“殿下看不起我,是不是?殿下以为,我就那么怯懦怕死吗……”她脸上的表情痛苦到显得有些扭曲。
“我与绛真本来已私许终身,可女子相恋,为世俗不容,我原想着带她去山林隐居。但那日我回府,偶然见到了陛下。陛下走后,父亲对我说,陛下向他几次暗示,说对我有那个意思。”
“抗旨是死罪,但若是我在正式的旨意下来之前,死于一场‘意外’,料想陛下也不会怪罪我父亲。”
“我将此事告诉绛真,绛真哭了,她握住我的手说,她不怕死,她只怕和我分开。”
“然后,我们相约在冬至日的夜晚,一同跳进曲江。”
“活着不能相守,死了,总能不离不弃了吧?”
“可是,怎么会死不成呢……我,我那夜真的跳了江,分明都已经在曲江里窒息了,冰凌漫过鼻喉,江水灌进心肺,却死不掉。”
“怎么会死不掉呢……”
“我一睁眼,就已回到姜府,我的榻上了。”
“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好像我和绛真的情,只是我做的一场虚幻的梦。”
“可是盒子还在——这不是梦!”
“我和绛真……怎么会是梦呢?这样的收梢,我不喜欢。”
“明明是我邀绛真堕江殉情的,绛真她都为我投水而死了,我却还恬不知耻地活着呢!”
姜兮两眼无神,泪痕将脂粉晕得斑驳,她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花钿盒上的纹路。
“娘娘,杜嫔娘娘到了。”外头有侍女通传。
与此同时,厅堂的珠帘被一只纤细素白的手掀开了。
“阿兮,我来看你了……”
来者是杜莺娘,她抖了抖外氅上的雪花,在望见桌案上的花钿盒,案旁泪流满面的姜兮后,声音一顿。
而后,她轻轻一笑,眼中满是惊喜之色,语气激动道:“阿兮——”
“阿兮,你想我了,对不对?”
杨惜和姜兮俱听这句有些突兀的话听得毛骨悚然。
杜莺娘毫不顾忌杨惜也在场,再不复平日里的端庄婀娜,急切快速地踱到姜兮身旁,亲昵地勾起姜兮的脖颈,嘴中唱起几句昆戏唱词:
“我盼你,似春风,为我催花连夜发。”
“我把艳软香娇得意儿耍,多亏她无怨无悔情款款……无怨无悔,情款款。”[1]
明明是听得人骨头都发酥的吴侬软语,杨惜却感觉这场景实在有些诡异。
没记错的话,杜嫔方才哼唱的是《牡丹亭》中《幽媾》一折的唱段。
而这《幽媾》一折,讲的是已经身死的杜丽娘为情复生……
杜莺娘微微垂首,吻了吻姜兮额心的花钿。姜兮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杜莺娘见姜兮神情呆滞,掩唇一笑,柔声道:
“阿兮,曲江的水,真的好冷啊……”
姜兮瞬间瞪大了两眼。
第31章 爱恨
姜兮的脖颈被杜莺娘纤长冰凉的胳臂环住,明明杜莺娘所用力道很轻,但姜兮只觉仿佛被毒蛇盘颈一般,很是窒息,脊背一阵发寒,双手抑制不住地发起抖。
杜莺娘见姜兮这副紧张害怕的模样,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将下颔抵在她的肩上,手指勾起她鬓耳边的垂发打着卷。
“你猜到了,对吗?”
杜莺娘眯起眼,嗅闻着姜兮的一缕发丝,声音很轻。
“我的阿兮还是这么聪慧,和当年一样……那你告诉太子殿下,我是谁呢?”
“你,你是……”姜兮浑身哆嗦,嗫嚅着。
“我不是真正的‘杜莺娘’。”
“我叫绛真,出身瘦马,从前是平康里醉红楼的名伶,现在……大概只是曲江里的一个水鬼野魂。”
在姜兮将自己身份道出之前,绛真抬头看了杨惜一眼,笑了,自己娓娓道来。
杨惜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被吓得直接撑着几案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