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雪(25)
楼上许多刚伺候完恩客晨起盥洗的姑娘听见动响,打着呵欠走出厢房,站在栏杆边悄悄围观。
老鸨想着正好以儆效尤,立个典型,遂命人把一只狸猫放入少女的衣裙里,然后束紧她的裙摆。
这是醉红楼教训姑娘的旧规,因为怕把人打坏了没法再接客赚银子,姑娘受罚时,小厮会用木棍用力抽打她衣裙里的猫,却不往人身上招呼。
狸猫被打痛了,会疯了似的在姑娘身上四处狂蹿乱挠,这可比直接用棍棒打她要折磨得多……这种罚人的方式实在老道又狠辣。
“不,不要……啊!”
那少女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吓得楼上的姑娘们都不忍地闭上了眼。
老鸨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身边小厮递来的茶水,道:“现在知道痛了?你吞金的时候就不痛吗?痛了好,痛了才长记性!”
“入了醉红楼还想当烈女,说出去真是笑死人了。”
贺兰月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走出了醉红楼。
*
辟雍学宫。
课室的四角都放着火钵,燃得正旺的白炭噼啪作响。
柳绩手执一卷经论,端坐在书案旁。他不言不语,阖眼养神。
杨惜带着贺萦怀悄悄溜进课室,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找了个位置并不显眼的书案并排坐下。
坐在第一排的二皇子萧明期看见杨惜进来,没什么表情,朝他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书本上了。
而四皇子萧幼安坐在杨惜和贺萦怀身后的座位,把玩着手中的狼毫笔,望着坐在杨惜身边的贺萦怀若有所思。
萧成亭那草包什么时候和宁国侯世子有了往来,贺萦怀甚至还为了那草包放弃出任州牧,甘愿屈就一个小小的太子舍人?
前几日自己去显德殿“看望”那草包时,还无意间发现他双臂上都是烫伤的疤痕,而宁国侯府大火也正是那段时间……
自己派去监视那草包的人并没有发现他的行踪有何异常,但这恰恰是最不对劲之处。
萧成亭和贺萦怀只在接风宴上见过一面,私下并没有什么接触,萧成亭纨绔草包的为人又是出了名的,根本没有让人一见就为之折服的人格魅力可言。
他只是陪贺萦怀在宫里转了转,就让那个性子冷淡高傲的贺萦怀对他死心塌地了?怎么可能呢?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
姑苏贺氏本就是扬州的望族,又因家主贺钦与当今圣上乃是竹马之谊,圣上登基后,贺氏自然水涨船高,如今已是扬州第一大族,其势不可小觑。
可萧成亭居然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争来贺氏的支持……
夺嫡之争自古凶险非常,出现一点变数都可能直接影响成败。看来,有必要再去好好试探一番了。
想到这里,萧幼安单手支腮,眯起眼,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杨惜身上。
杨惜似乎感受到身后的视线,转过头,发现是原主那个玉雪可爱的四弟,冲他温和一笑。
萧幼安瞬间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朝杨惜轻轻挥了挥手。
这时,坐在上席的柳绩冷哼了一声。
“太子殿下终于舍得来学宫看看臣这个糟老头子了?”
柳绩睁开眼,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杨惜。
“臣几次向陛下反映殿下怠惰学业,甚至还托四殿下去请过您。今儿可算是把太子殿下等来了,臣还以为是自己‘色衰爱弛’,惹得殿下相看生厌了呢。”
柳绩故意学着怨妇口吻讽刺杨惜旷了半月课,惹得满堂哄笑。
杨惜有种高中晚自习溜出去上网结果被班主任抓了现行的感觉,但他向来是遇事不慌的散漫性格,他撑着桌案站起身,笑着答道:
“半月未见,柳博士风采依旧,举手投足间尽是当世大儒的不凡气度啊。有博士这样文才经国的人物,真乃我大燕文坛之幸。”
“本宫仰慕博士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腻烦生厌呢?至于半月未曾来过学宫,是因为实在有些脱不开身的要紧事。”
杨惜眸中笑意盈盈。
对付这种像我爷爷一样的老头呢,就得顺毛摸,本宫拍了一通这么妙的马屁,他还能伸手打笑脸人不成?
“哦……那臣斗胆问问殿下,什么要紧事啊?”
什么要紧事?
当然是:拯救世界和舔萧鸿雪。
但是怎么可能实话实说呢,都一国太子了,连点隐私都不能有吗?
“这是本宫的私事,还请博士恕本宫不能相告。”
杨惜拱手作了一礼,打算自行坐下。
这时,柳绩猛地敲了一下书案上的戒尺,杨惜又被那巨大的响声吓得站了起来。
“殿下身为储君,罔顾学业也就罢了,还不知去哪里学了这般阿谀奉承的油腔滑调,如何能做大燕万民表率?”
柳绩面沉似水,捋着白须道:
“殿下半月未来学宫,积留下了许多策论作业,有劳殿下今日之内悉数完成。殿下既然有半月不上课的底气,想必这二十篇策论也定然不在话下吧?”
“好了,臣还要讲经呢,殿下写策论需要清净的环境,还请移步隔壁的藏书室。”
夺,夺少,二十篇策论?
擦,这老头还真伸手打笑脸人啊……
杨惜面色一僵。
但他很快想起古文篇幅向来短小,自己虽然上课时经常摸鱼,但好歹也是历史专业科班生,也算专业对口了,东裁西碎一下古人的治国策略,应该也不算太麻烦。
想到这里,他心情平和地拿着笔砚和几卷空竹简站起,准备走出课室。
整个课室的同砚俱是一愣:这还是之前那个蛮橫跋扈的太子殿下吗?
照他以往的作风,不是应该直接和博士干起来了吗,怎么今日不仅答话时舌灿莲花,被博士重罚了也如此心平气和?
萧幼安明显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用探究的眼神望向杨惜。
杨惜以为萧幼安是关心自己,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贺萦怀起身跟在杨惜背后,轻声道:“臣随殿下一起去,臣的策论水平尚可。”
言下之意,他能当太子殿下的代写枪手。
哇,好感动,小贺哥,离了你谁还把我当小孩!
杨惜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精实的胸膛,道:“好兄弟。”
身材也挺结实的——我什么时候能把萧成亭的这副细狗身体练成这样啊?
杨惜在心中感叹道。
他和贺萦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课室,向藏书室走去。
第18章 贵卿
两个时辰后,火钟内的香火将纱线烧断,线尾的铜球落在铜盘中,一声脆响——学宫散学了。
课室内的世家学子们纷纷起身收拾书囊,三三两两地向外走去。
他们路过藏书室时,瞥见杨惜和贺萦怀二人正埋着头奋笔疾书,于是兴致勃勃地议论起今日课堂所见。
“柳博士果真是清正不阿啊,这么多人看着呢,他竟然毫不顾忌太子殿下的颜面,当众发火痛斥他不说,还罚太子殿下一日之内完成整整二十篇策论,啧啧。”
“博士毕竟是两朝帝师了,他学识渊博,德高望重,为人古板严厉也是出了名的。先帝和当今陛下都对这位当世鸿儒敬之畏之,何况太子殿下呢?”
“饶是殿下那样桀骜不逊,旷了小半月的课,可重返学宫后,博士执意要重罚他,他不还是只能听博士的话,乖乖到藏书室赶工么?”
“只是可惜柳博士这一世清誉啊,最后竟被他的独孙柳梦书给毁了。”
“柳家虽算不上什么显赫高门,好歹也是世代书香的清贵人家,读书人把声名清白看得比命还重要,谁成想这位柳小公子居然在为陛下侍茶时献媚勾引,二人睡到了一处去,后来就被陛下带回宫去做了什么贵卿!”
“真是毫无文人风骨可言……不,岂止是没有风骨,简直是枉顾人伦纪法,自甘下贱!”
“枉他读了这么多年的儒道经书,竟将书中的礼义廉耻都抛尽了,这样处心积虑地爬上陛下的榻。明明凭他那顶好的模样和学识谈吐,即使这辈子毫无建树,好好守着学宫,也能安然过一世,怎么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