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雪(162)
……这绝不是我想要的。杨惜想。
文官集团需要的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傀儡,谁来都可以,但那些正在遭受苦难的,连泣血悲涕的声音都哽在喉中,发不出来的“草芥之人”,更需要有人为他们奔走,为他们呐喊。
杨惜知道,如谢韫所期望的那样,按部就班地登基、做傀儡,再等待时机,是一条光明的坦途。可当时街巷土墙下,女孩那句“我们这样的人,这一生都是没有办法”像尖刀一样横在他的心口,连呼吸都被牵扯得血肉模糊。
同时,作为爱人与倾慕者,他也无法接受,本该成为青史留名的燕武帝的萧鸿雪,因为自己的缘故,变成一株身有残疾而终生无缘问鼎的柔弱菟丝花。
所以,最终,杨惜只是轻轻吻了吻萧鸿雪的额头,再自他的眉眼一路吻到唇边,伸指轻轻抚挲萧鸿雪的脸,“对不起……”
然后,杨惜将自己的袖摆从萧鸿雪手中轻轻抽了出来,替萧鸿雪掖了掖被角,吹熄了灯烛。
转身欲走前,杨惜转头凝望着躺在榻上的萧鸿雪,许久后,才艰难地挪动脚步,眼中闪烁着泪光。
“晚安,阿雉……”
走到殿门处时,杨惜垂下眼,低低呢喃了一句,声音极轻,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
东宫,碧梧院。
杨惜提前将流霜与东宫内的侍婢奴仆们都支走了,独坐在之前萧鸿雪在碧梧院时,常坐的那张书案前,想着自己往日在此处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发了很久的呆。
最后,杨惜叹息了一声。
他将捏在袖里的火折子,直直抛向了提前泼过硝油的架上的书画,袍袖带倒了灯盏,火势瞬间蔓延开来。
猎猎的烈火声中,杨惜静静阖上眼,引刀向自己心口。
最后的这一刻,他放下了一切旁的心绪和想法,只想着:
——剖心取蛊,只有做得够快够利落,睡梦中的萧鸿雪才不会疼。
于是,“噗呲——”
利匕割破衣衫绸料,直直捅入心口的声音。
“滴答、滴答……”
鲜血淌流的声音。
“砰!”
身躯因为过度失血,无法再维持坐着的姿势,重重朝书案上倒去的声音。
……
杨惜全程都很安静,连他自己预想中的哭嚎和呼痛都只是寥寥几声,当他亲手触摸到自己温热湿黏的心脏时,有些畏怕和小心翼翼,慢慢的,他不再怕了,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厉。
鲜血很快洇透了杨惜的上衫,他舌尖抵着那枚生苦到令人欲呕的丹药,唇角却无声地勾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幸福甜蜜的笑。
这是这个一直在默默隐忍,极其怕疼的年轻储君,做出的第一次,也是最为激烈的一次反抗。
……
不知多久以后,注意到东宫滔天火势的宫人们尖叫着四处奔走,取水救火。
一片人影幢幢、惊呼不断的骚乱中,一个面生的,黑发棕眼的青年趁乱偷偷离开了皇宫。
夜已经很深了,万物皆寂,唯有风声如泣。杨惜披着一件染血的外袍,独自登上城墙。
他俯首,是灯火稀疏的万里江山,耳边,是凛凛的寒风,没有星子与明月,墨一样黑浓的夜色笼盖四野。
杨惜长叹一声,他如今明明孑然一身,也却前所未有地,感到自由。
他已经把萧鸿雪还给萧鸿雪,也把自己还给了自己。
说到底,他从来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人物,守护自己想守护的,守护自己该守护的,就够了。
禁城的铜门悄然开启时,杨惜匆忙扔下了身上那件残破的太子蟒袍,丢弃了那顶无形的沉重“冠冕”。
年轻的储君在夜色中腾驹,他坐在马鞍上,看着漫天浮动缠绵的脂粉,远处燃起呛喉的硝烟。
身下的骏马飞过重关,奔跑得越来越快,杨惜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也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
宛如一个真正的浪子王孙般,杨惜伸手拭抹去自己额上细密的汗水,回身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放肆地笑了:
“……这巍峨的金銮、朱红的明堂,都已经离我越来越远!”
“天地本无疆,任少年逍遥驰骋,而这一程,不必再承权柄之重,我只需——凭心而动,快马加鞭!”
——
是夜,东宫大火,太子薨。
翌日。
鸟雀的啼鸣声异常响亮,被略有些刺眼的晨光照射着两眼,萧鸿雪微微蹙着眉,睁开了眼。他看着眼前突然恢复的光明景象,感受着脑海中涌动的喧嚷记忆,尤其是自己意识不清时与杨惜相处的几段,有些恍惚。
萧鸿雪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也说不上那是为什么,他静静坐了一会儿,披起衣袍,揉着发痛的额穴,随口向宫人询问新帝的登基大典是否已经开始。
宫人们神情闪烁,答得支支吾吾,善于察人神色的萧鸿雪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顾宫人们的阻拦,未着鞋履,一路急奔到东宫。
……
最后,萧鸿雪在一片废墟上看见了那具盖着白布的焦尸,他两手颤抖着,揭下白布,望见那尸体右耳垂上的珠坠后,大恸泣血,当场拔剑自刎颈项,自尽相随。
好在当时宫人甚多,恰有一位前来给嫔妃看诊的太医偶然路过东宫,萧鸿雪被及时救治。
只是,萧鸿雪颈上留下了一道永远也祛不掉的,极深,极其狰狞的长长红疤。
萧鸿雪被救起以后,谢韫对他严加看管,收去了他身上所有利器,派人时刻盯守着他。
萧鸿雪没法再自尽,但他绝食了半月,任看守们怎么劝也不肯吃饭,不肯说话,连觉也很少睡。他日日夜夜都只是紧紧握着从太子尸体的耳垂上取下的耳饰,望着它发呆,本就纤瘦的身形更是瘦得形容枯槁。
太子尸身入陵寝那日,这个已经多日未食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撞开那些阻拦他的宫人,跪在太子棺木前,扒棺扒得指甲断裂,十指鲜血淋漓。
最后,还是谢韫看不下去了,亲自拽着他的衣领,将他带离。
“我听底下人说,璞儿你最近没有好好用过饭?他是为了你解蛊复明,才生生剖开胸膛,取出心脏的……你希望他白死吗?”
谢韫站在萧鸿雪身后,平静地望着他瘦削得可怕的背影。
萧鸿雪没有回头,脸颊瘦得凹陷,两眼通红,亮得慑人,谢韫出声的瞬间,他便反手横剑,抵在谢韫颈前。
谢韫面色平静,接着道:“他曾说过,想要这世间河清海晏,百姓安乐。”
“……好好活着吧,连同他的那份。”
谢韫知道,萧鸿雪现在这种状态,必须给他一个活下去的动机。
不然,他是活不下去的。
谢韫在心中叹息一声,说完这些话后,便转身离去了。
萧鸿雪沉默了许久,自怀中取出那枚杨惜常佩的金色耳坠,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两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那么怕疼的人,为了解开同命蛊,生生剖心而死……
萧鸿雪每每想到,便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攫住、肆意挤压着,难受得喘不上气。
萧鸿雪坐在送太子尸身入陵寝的人潮之外,起初,他痛到流不出泪,慢慢地,他开始无声地哭,然后转为对天哭号,撕心裂肺,抽噎到喘不过气,将自己的身形弯曲到一个可怕的角度。
最后,萧鸿雪呆呆地流着眼泪,将自己的头埋在双膝上,用手紧抱着自己,将自己蜷作小小一只,想象着被杨惜抱在怀里时的感觉。
天地皆寂,只能听见萧鸿雪喉间传来的那几声极压抑的,哽咽的啜泣。
第109章 燕乐
在古时的传统历法中,干支纪年中的第一个年,便是甲子年,这代表着新循环的伊始。
前人们发现,每当甲子年出现的时候,总会发生很多大事,所以,时间长了,民间便认为甲子年就是灾难之年,特别是六十年一轮回,每隔六十年到来的第一个甲子年,更是危机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