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风情(93)
说到这里,宋庭樾也笑了一下。
一个人的心事是幼稚,两个人的心思重叠,便是秘而不言的默契。
“我那时候还总想,你一个养尊处优的李家小少爷,怎么会吃我吃过的东西,还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多了,其实你根本不觉得有什么过界。”
这个“过界”指的便是两人那点早已超过朋友的亲密。
李风情此刻听到这话,却觉得那句‘养尊处优的李家小少爷’格外刺耳。
甚至带着点揶揄他的意思。
“什么少爷不少爷的……我平时在学校和在你面前,也没什么少爷架子吧?”
李风情嘀咕着扫了宋庭樾一眼:
“我看你的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洁癖的是你……又不是我。”
言下之意是:明明有洁癖的是你,该我奇怪你会和我一起吃东西才对,你倒是还给我扣个少爷帽子,奇怪起我来了?
明明宋庭樾才该是那个难伺候的。
“……”
说到这里,两人对一件事的理解又歪到了天边去。
宋庭樾不欲和他打‘辩论赛’,便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休战。”
李风情冷哼:
“又不是我起的话头。”
虽然还是犟嘴回了一句,但宋庭樾不再说话,他也便偃旗息鼓,重新专注于面前的食物。
食物的味道和记忆里的如出一辙,恍惚间好像回到大学时。
宋庭樾陪他坐了一会儿,便拿来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待李风情吃饱喝足,饿了十天的胃终于被填满,宋庭樾还是深陷于屏幕中的消息与文件里,头也未抬。
通过男人镜片的反射,李风情可以看到男人确实打开的都是一些办公软件。
只是这种浑然忘我的工作状态……李风情吃完后在男人身边踱了几个来回,宋庭樾都毫无反应。
……这怎么不算一个工作狂呢?
工作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
以前也总是这样,他就算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也无动于衷……
可是转念一想,宋庭樾现在无论如何专心工作,也都是在给他‘打工’。
算了。
李风情收回那些繁杂的思绪,告诫自己今非昔比,沉湎过去毫无意义。
人总是这样,亲密关系更近一步,要求的便更多。
而关系一旦后退,要求便会变低,矛盾好像也进而减少了。
李风情漫无目的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消食,看宋庭樾的眉头舒展了又蹙起,如此反复多次,男人终于向他开口:
“风情,你那次走失,最后是你哥哥找到你的吗?”
李风情刚才看宋庭樾明明是在处理公司的事务,也不知怎么突然关心起了这个问题。
但李风情还是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
“他在游乐场找到了你?”
“不是,是那个管理员大叔帮我报了警,哥哥之后到警局来接我的。”
宋庭樾敲完手里的最后一个字,转过头来看他:
“他多久来接你的?”
“……”这问题一下问住了李风情。
他下意识去回想,脑袋却好像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好像大脑潜意识不想想起那段回忆。
他花了些时间才记起:
“我当天在警局睡了一晚,第二天……不,是在警局睡了两晚,第三天傍晚哥哥才来接我的。”
他想起大脑为什么抗拒这段回忆了——因为这三天对他来说简直跟噩梦似的。
一个认知尚且不足、并且一而再再而三被父母抛下的小孩,又一次被留在警察局,还是整整三天。
天黑了又亮,警察的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他那时无时无刻不在想,自己是否又被抛弃了 。
李宏成不要他了,李霁也不要他了。
“他为什么第三天才来?”宋庭樾看着他,“警方接到报案后,应该第一时间就联系家属了。”
“……但警方是给我父亲打电话,当时我父亲在酒局,一直到很晚了才接到电话。”
李风情的家庭情况宋庭樾也是清楚的,于是没过多纠结李父的态度,转而问起:
“李霁后来是怎么和你解释他第三天才来接你的?”
“……哥哥说爸爸没及时告诉他警局来电,他一直在找我,但直到第三天爸爸才突然提起这件事。”
“……”
这的确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李宏成向来对李风情不上心,又常年流连酒局,可能连续一周都住在外边,如果情况特殊,可能连续一周和李霁碰不上面。
“但据我所知,警方通常不会只打一通电话。”
宋庭樾的视线带着不容回避的审慎,“当晚你父亲不记得,难道第二天、第三天连续多次的来电,他也统统不记得?”
“……”
这点确实很奇怪,李风情印象里警方的确打了不止一通电话,起码第二天的早中晚三个时段都是有打的。
他甚至模糊地记得有警察说要送他回家,却不知为何最终没有成行。
就算李宏成再不上心,这么多通电话,还是来自警方,多少也该在第二天派个助理把他接回去。
怎么会一直拖到第三天傍晚李霁才来接他?
“……我不知道我父亲当时什么情况,”回忆了许久,李风情才回答,“我也没问那么详细。”
对于一个自幼在嫌弃与抛弃中挣扎的孩子来说,在经历漫长等待、深陷被再度遗弃的恐惧之后,见到兄长身影的那一刻,唯有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终于有家可以回了,终于不用又一次被抛下了……
那时尚且年幼的李风情,陷入在大悲大喜的情绪中,哪有心思注意这些旁枝末节。
“……”对于李风情回答,宋庭樾倒也不意外。
男人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
李风情:“……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
这次宋庭樾没有再隐瞒,只是把笔记本的屏幕反转过来面向他,示意他可以自己来看。
李风情上前去,只见对话框里是数条来自安雅的消息。
【宋总,一位女士正在公司前台,对方声称是宏远建材的董事长夫人,对方情绪非常激动,她指控前李氏集团继承人李霁先生,与她儿子的意外死亡有关。】
【[照片]】
【据了解,宏远建材是本市的老牌企业,虽与我们行业合作机会不大,但其影响较广,我们多次劝阻,她仍然坚持要见您,要恒辉给个说法,我怕再这样下去影响不好,您看怎么处理?】
……
下面便是一些宋庭樾回复的安抚手段。
过了几句,那名女士似乎知道宋庭樾确实没法出现在公司的事实,安雅那边发来了几张那位来自那位女士的手机聊天记录。
这聊天记录是她儿子当年和李霁的聊天截图。
内容不多,多是一些李霁用命令语气要求对方跑腿买东西的记录。
对方母亲当然不是心疼这些买东西的钱。
李风情点开了下面的语音条,女人愤怒的声音穿越而来:
“他完全就是把我儿子当成他的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可是我们老陈家的大少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或许是这声音听起来太尖锐,说起‘大少爷’时又带着一种惯常的跋扈,李风情皱了皱眉头。
但再往下滑……
【李霁,可以出来见一面吗?我好想死。】
【那就去死吧。】
“……”
李风情的心咯噔跳了一下。
其实无论是命令的语气、还是这种面对生命消亡推波助澜的态度。
李风情从前都从未在李霁身上见过。
——李霁在他面前永远温柔大度,和朋友们也总是人缘很好、如沐春风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