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风情(151)
羊的嘶叫还在继续。
李风情克制不住地发抖、反胃。
泪水和酸臭的胃液一同涌出口腔。
“好玩吧?他们管这个叫‘脱衣舞’。”李霁出声。
说完,才发现李风情早不在座位上了。
青年吐得几乎停不下来,半个身子跪在地面。
李风情第一次发现羊的叫声竟然如此恐怖——悲伤的、绝望的、绵长的。
浓烈的血腥味随风而来。
直到最后叫声消失,他都没有力气回头看一眼。
“我们风情还和小时候一样,胆子真小。”
李霁忽然来到他身边,语调不知为何有些愉悦。
那只手落在他的头顶,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幼兽。
“这就受不了了?”李霁微微俯下身,语气里带着笑意,“那一会儿你要怎么办哦?”
一会儿?
李风情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头皮上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五指死死攥住他的发根,猛地往后一扯——
李风情被迫仰起头,对上李霁俯视的目光。
篝火在李霁身后跳动,将那半张完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李霁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攥着他头发的手却越来越紧,“就是当年太忙,让宋庭樾那个穷酸东西照顾了你一段时间。”
他盯着李风情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一下。
“他把你都教坏了。”
“你是不是以为——”李霁俯下身,凑到他耳边,气息喷在他脸颊上,眸子里情绪晦暗不明,“你在耳机里动的小手脚,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风情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到今天接收到的通讯讯息。
李霁知道了?
这个猜测让他霎时浑身冰凉。
“哥……”话音未落。
数名士兵已一拥而上。
李风情甚至来不及挣扎,粗糙的手掌就按住了他的后颈。
力道极重,像是按住一只待宰的禽类。
李风情被拖下高台。
他不知道这些士兵要做什么。
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刀扎进他的腿、他的背。
或许,那只被活剥皮的羊,就是他的下场。
“哥!哥!”
李风情只能用尽了力气嘶吼:“李霁!”
这里只有李霁能听懂他的语言。
只有李霁能救他。
诚然,他清楚这一切就是李霁的命令,但此刻,他只能求助于他。
“……”李霁没回答。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欣赏什么。
士兵拧过他的手臂,用麻绳在腕间狠狠勒紧。
另一人按住他的腿,膝盖死死压在他腰背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放开我!”
李风情徒劳地挣扎。
但最终,他还是被扔到了那只被扒了皮的羊尸旁。
它就躺在两步之外。
泥地冰凉,混着血和羊的体温。
它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浑浊的瞳孔空洞地对着夜空。
高台上,李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李风情艰难地转过头颅,但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李霁的靴子。
“哥……哥哥!”
李风情的声音发抖,连自己都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嗯?”李霁轻轻应了一声。
随后向他走了过来。
李风情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
李霁弯下腰,凑近他,并不避讳人群,只说:
“风情害怕了吗?那就求求哥哥呀。”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狰狞,只有一片平静的、满足的笑意。
“反正现在,”他顿了顿,像在品味这句话,“你也只能求我。”
四周的士兵说着李风情听不懂的话,笑着闹着,有人踢了踢那只死去的羊。
李霁直起身,依旧俯视着他。
像很多年前一样。
李风情想起幼年他刚被接回李家,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懂,只能躲在李霁身后,攥着他的衣角叫哥哥。
“怎么样?”李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淡淡的愉悦,“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
想起什么?
李风情不知道李霁想听什么。
如果他此刻坦白与外界通讯的事,按照李霁的性格,他大概也难逃一死。
于是李风情张了张嘴,目光与神情都是彷徨恐惧的,声音却一丝也没有。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根粗糙的木棍穿过了他被捆缚的手腕与脚踝之间。
身体骤然悬空。
他像一头猎物,被横挂在棍子上抬了起来。
捆缚的绳索勒进皮肉,血液倒流,整张脸涨得发烫。
篝火越来越近。
士兵们忽然扯开嗓子唱起歌来,嘹亮的、粗犷的调子,像军歌,又像某种古老的战吼。
他们在把他往篝火处抬,那里还有个铁架。
“哥!哥!”李风情再次崩溃地大喊,“李霁!你要杀了我吗?!”
篝火近在咫尺,火星溅到他衣角,咝的一声烧出一个小洞。
他猛地想起李霁方才的话——你求我啊。
如今死到临头,李风情只能照办:“哥哥!哥哥我求求你!别杀我!”
“……”
李霁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餍足笑容。
他抬起手,随意地做了个手势。
士兵们的动作戛然而止。
李风情被放在距离篝火几尺远的空地上。
方才凶神恶煞的士兵们,忽然围着他又笑又跳起来。
为首的士兵蹲下身,手里捧着一只粗陶小盒。
盒盖打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股微凉的湿意落在李风情颈侧——
他浑身一僵,脑子里瞬间闪过刀刃划过喉管的画面。
但疼痛没有袭来。
猩红的膏体在他皮肤上缓缓抹开,从颈侧划到喉结,像画什么记号。
为首的士兵收回手,朝李风情咧嘴一笑。
人群爆发出欢呼,拍手、跺脚、吹口哨,像终于等到仪式的高潮。
然后绳索松开了。
李霁走近他,将几乎完全脱力的李风情从地面上拉扯起来。
“吓坏了吗?”李霁的语调听不出情绪,完好的瞳孔映着火光与李风情惊魂未定的脸。
像是阴阳怪气,又有些幸灾乐祸:“真没想到,想听你求饶和认错,这么困难呢。”
“……”
因为惊吓过度,李风情大脑还是浆糊状态。
他看着平静的李霁,又看着对他笑、对他竖起大拇指的士兵们。
有些茫然地想:这是在干什么?
他勾结外界、偷偷通讯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吗?
不太可能吧。
刚才李霁明明都点破了——至少他以为是点破了。
察觉到自己和李霁的认知似乎有一定差距。
李风情顿了顿,强行安抚下狂跳的心脏。
开口:“哥哥……要我,认什么错?”
“?”
李霁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盯着李风情那张满是泪痕和惊吓、却又透着真正茫然的脸,蹙了蹙眉:
“你在耳机里放那种烂东西,不是故意为了激怒我?”
“烂东西……是什么?”
“那首该死的摇滚乐。”
“……”
李风情愣住了。
摇滚乐。
他说的是摇滚乐。
不是通讯,不是勾结。
原来是虚惊一场。
原来李霁是在计较这个。
李风情紧绷了几个小时的弦,忽然断了。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