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风情(119)
还给李风情看了一份宋庭樾两年前的诊疗记录——
那是宋庭樾还在恒辉担任重任的时候,记录显示,他失控后将办公室所有能砸的物件全部损毁。
宋庭樾自己手指骨折出血,安雅等其他员工也受了不同程度的轻微伤。
“……我知道了,办理住院吧。”
李风情当然能听懂医生的意思。
何况他对让宋庭樾住院这事其实并不排斥。
医生递来住院协议书,李风情在代理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在填[与患者关系]一栏时,他有些犹豫,最后只能填下“前任”二字。
李医生接过住院单看了看,随后又问他:
“您知道宋先生是因为什么受刺激发病的吗?”
“……大概知道吧,”李风情迟疑了一下,回答:
“因为我哥李霁的消息……和四年前那场绑架案有关吧。”
李医生颔首,又问李风情:
“你们离婚之后,宋先生对你的态度是不是好了许多?”
医生仿佛有读心术似的。
李风情顿了顿,缓缓点了点头。
“和一个喜怒无常的病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很辛苦吧。”
这句不再是例行的公式问话,反倒像带着些对李风情的同情与宽慰。
“……”李风情一时没回答。
他觉得的辛苦,恐怕和医生以为的辛苦不是一回事。
等不到李风情的回答,李医生便又开口:
“如果您工作忙,可以请他的父母或朋友来照料。”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毕竟无论从法律还是情理上说,你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了,”李风情几乎立即回应,“他父母在外地,而且……他应该不想让家人知道。”
李医生看着他,笑了笑。
“?”
李风情不明所以。
但李医生也没再说什么,只给了他宋庭樾的病房号,以及叮嘱李风情,闲暇时间别忘了看那本家属支持手册。
待李风情走后,李医生才回到办公室。
在记录本的“伴侣支持”一栏,她先前写下了三个字:不自信(?)。
现在,她又补上几个词语:善良、尚有感情。
再往前翻,在宋庭樾的病历记录上。
“人格摧毁”一栏后的数个红叉依旧刺目。
而下方“重建人格”一行上,仅有一个红勾。
李医生犹豫了一会儿,在家属支持一栏谨慎地画了个半勾。
……
……
李风情对医生的评估自然一无所知。
拿到病房号后,他打算先去看看宋庭樾。
虽然医院规定,病人入院第一天不得探视——
据说是因为创伤患者普遍存在睡眠障碍,而发病后经治疗的深度修复性睡眠至关重要,严禁任何打扰。
虽说不能入内,但在外面看看总是可以的。
李风情快步赶到病房外。
只见院方贴心地给家属留了用于观察的玻璃窗,通过窗户也可窥见,病房内开启了全频段声学屏障。
这种屏障能完全隔绝内外声波交互,为患者营造出绝对静谧的休养空间。
床上的宋庭樾脸上扣着呼吸罩,神情却是李风情从未见过的平静与舒缓。
……当然,实际上,他很少看到宋庭樾睡着的样子。
记忆里,上次看到宋庭樾睡颜,还是在数月前那个谈公事的包厢里。
他真的了解过宋庭樾吗?
李风情想。
他在那巨大的观察窗前伫立,如此看了一会儿,又到对面的长椅坐下。
正要闭眼休息一会儿,走廊尽头却传来轮床滚动的声响。
几名护士和医生正推着一个病人过来。
那病人与宋庭樾的情况大不相同,正处于一种极度的狂躁中。
束缚带将其牢牢固定在床板上,尽管已打过镇静剂,但过分健硕的身躯仍在不受控地挣动,束缚带深陷进肌肉里。
当对方看到李风情健全的胳膊和双腿时,那双充血的眼睛迸发出骇人的仇恨——
“退后!”护士急叫道。
不用提醒,李风情已经敏捷地躲到了一旁去。
那病人竟在狂怒中生生撞坏了一个金属束缚扣,零件叮当散落一地。
病人家属见状急忙上前来遮住李风情的身影,向床上的男人解释:
“这位是病人家属!能在这层楼住院的人情况不会比你好到哪里去!冷静一点!”
“……”
李风情这才看见被子下空荡的裤管,和那残缺手臂上尚未摘下的战斗勋章。
这是一个刚从战场下来的伤员,对李风情这个健全人的嫉恨是他暴怒的导火索。
这就是战争的真实模样吗?李风情怔怔地想。
他看到那男人被某种特制武器斩断肢体后的创口,哪怕已经过包扎,但血迹依旧透过纱布往外渗。
床轮的声音渐渐滚远。
突然,李风情听到人群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出于人类本能的好奇,他转头看了一眼。
却见不远处地面,竟掉落了一块属于人类的皮肉组织。
上层还是皮肤的肉色,下层则是一片泥泞的鲜红。
“快捡起来,”医护人员倒是见惯不怪,“一会让外科医生来看看。”
“……”从没见过这场面的李风情被吓得脸色煞白,胃也生理性地翻江倒海。
走廊的血腥味迟迟没散去。
李风情没忍住到洗手间吐去了。
把胃吐空了一半,他又问护士台要了盐水漱口。
一位护士见他状态太差,好心提醒:
“一会还有伤员要过来,刚才的场面应该只多不少……”护士看到他颈上的抑制环,下意识误会了两人的关系,“您的丈夫应该要明天才会醒了,您不如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看他。”
“……”
李风情没纠正护士的错误。
主要是他吐得乏力,没精力去在意这些不重要的细节。
他其实不太想走,虽然不能做什么,但总想看着宋庭樾,可能是图个安心。
如此犹豫了一会儿,李风情扔纸杯时碰到了口袋里那装着硬物的密封袋。
——就是装着那小汽车与卡片的袋子,宋庭樾先前一直惦记着要交给警方的东西。
他看了眼病房内的男人依旧在熟睡,决定趁这个空当,先去警局把证物移交了。
“一个小时以后,伤员们应该安排得差不多了吧?”
护士点头:“差不多吧。”
……
……
如此,李风情驱车赶往警局。
等他从警局返回医院时,已经是午夜了。
让他意外的是,宋庭樾的病房亮着灯,男人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
病房内医生护士进出,似乎正拿着仪器给宋庭樾测量着什么。
李风情顾不上太多,几步踏进病房里,语气透着关切: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
宋庭樾没回答,或者说是反应很迟钝。
男人缓缓抬起眼来,待看清是他,却不是李风情想象中的喜悦或是其他什么情绪。
而是透着种厌恶的疏离:
“你去哪里了?”
“……”
病房里没人出声,唯有医护人员们干活带来的稍许摩擦声响。
“……?”
面对宋庭樾突如其来的冷漠,李风情感到无比莫名。
“我……”
李风情一时语塞,甚至有些委屈:
“我去警局提交证物了,你先前不是一直惦记着这事吗?”
如此,宋庭樾迟钝的眼神才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伪。
随后,男人周身的气息才缓和下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