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春(23)
梁穗忽然猜到他想跟自己说什么了,
不等孟华咏接着往下说,他用力地、郑重地摇了摇头,以实际行动提前拒绝了对方未出口的提议。
“我不去你店里工作。”
梁穗不再嫌麻烦了,掏出便签飞快地写下这句话。想了想,又觉得说得不够明白,便又加了一句:“我不卖身。”
写罢,将便签撕下来,重重拍在孟华咏面前的桌面上,以示坚决。
孟华咏扫了眼那张便签,并不如何在意,只是问:“那你怎么赚钱呢?就凭你现在打打零工,干点体力活儿,能养得起两个孩子吗?你家那个生病的男孩子,光吃药就得不少钱吧?”
梁穗心沉了沉。
不安的预感朝他靠拢。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这么关心自己的近况,必定是想从他身上获得点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呢?难道就为了劝自己去当婊子?
说是朋友,其实就是熟悉一点的陌生人。自己过得怎么样,跟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梁穗不是个聪明人,他不想去思考这些弯弯绕绕的问题。
外面的Alpha已经散开了,这会儿大概正在干他们的正事,应该顾及不到他,要走就趁现在。
梁穗不再看孟华咏,胡乱收拾了自己带来的东西,扛起工具包就要去开门。
孟华咏拦了他一下,商量似的对他说:“你来我店里出台一晚,我付你十万块,如何?”
梁穗开门的手一顿,吃惊地看向表情终于认真起来的Beta。
一晚十万?再高级的交际花也就这个价格了吧,何况是自己这样的……
梁穗虽然不喜欢听别人贬低自己的身材与相貌,但这也不代表他就对自己的外形有多自信。
Alpha一般都不会喜欢他这种类型的。他们接近他只是觉得新奇,吃多了山珍海味想换个口味,就像小孩子总是被没营养的垃圾食品吸引,追逐着劣等Omega的信息素而来的种种欲望,实际上轻浮得毫无重量可言,也无关任何情感因素。
十万块买他一晚,除非那人疯了。或是有什么更不可告人的图谋。
梁穗心下坚定,推开那只挡在自己前方的手,握住了门把手。
然后,便听见那周身气质温吞如水的Beta长叹一声,仿佛含着无限悲悯,在他背后轻声说:“又不是没做过,再破例一次,也不算什么吧。”
梁穗耳边嗡地一声,宛如一道惊雷贴着头皮炸开,他浑身都僵了一下,片刻后才想起摇头,急得下意识比划起来,「胡说、污蔑!我没有做过那种事!」
“哦?你是想说你,嗯,卖艺不卖身?”孟华咏看不懂他的手势,但能看懂他的表情,便呵呵笑起来,“这话,你拿出去对别人说还成,在我面前就不用遮遮掩掩了。场子里的事,就没有我孟某人不知道的。”
「没有,不是的,没有这种事。」
梁穗手哆嗦起来,像是要摆脱掉什么可怕的事物,他拼命摇着头,无论如何都不肯接下这番指责,那副笨拙、惊惶、执拗的模样,简直都有些可怜了。
孟华咏宽容地说:“不用怕,我不会逼你去办黄色执照……哦,你还不知道吗?劣等Omega,一旦向Alpha卖春,就视为自愿加入风月行业,当然,你执意不从的话,那也不会勉强,毕竟现在是人权社会嘛,我们不干强买强卖的生意。”
“只是——”男人话锋一转,直视着Omega仓皇发白的面容,微微一笑,“那样的话,梁穗,你可能就要背上妄图扰乱社会公共秩序的指控了。”
“谁都知道你们这些劣等品的信息素对Alpha的影响有多大,不肯接受行业规范管理,凭借个人喜好肆无忌惮行事,迟早要出大乱子的。”
“风险评级不用说,一定会大幅上涨,再严重一点的话,你或许就该考虑自己和儿女被驱逐出洛市之后的下一步打算了。”
“如何?还是跟我合作比较明智吧?”
他的“劝诫”很有效,Omega的手已经完全从门把手上放下来了。
梁穗此刻的表情说得上是失魂落魄,他肩膀发抖,似乎在极力忍耐着某种情绪,眼圈慢慢发红,紧咬的下唇渗出了血珠,可好像根本没感受到疼痛,他费劲地、大口地喘着气,颧骨涌上一片汹涌的血色。
「我没有,」他茫然地比划着,已经不是在与他人沟通,而更像是在发泄积压已久的情绪,手势凌乱,或许此刻再来一个懂得手语的人都不一定能看懂他想表达什么,「我没有卖身,没有,没有自甘堕落。」
他只是,只是——
第16章
两年前,为了躲避逼迫自己进入某地下秀场工作的梁跃东,也为了前去与通过器官捐献中心主动联系自己的严家人会面,梁穗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洛市。
他带来了自己之前瞒着梁跃东攒下的积蓄,不多,也就两三万,本来打算全部当作愿意给小满捐肝的好心志愿者的感谢费,手术费再想办法申请福利贷款。但刚跟严家人打了个照面,梁穗就意识到事情似乎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跟小满配型成功的是严家老爷子严永福。
他没有收梁穗的感谢费,只是表示自己年纪大了,上了手术台万一有什么意外,病重的老伴儿没人照顾,希望能看到老伴儿病情好转之后再捐,就算后面手术真出了什么意外,也算是这辈子没落下遗憾了。
而他的老伴儿,付民英女士,得的病是脑瘤,重症晚期,已经深度昏迷了将近三个月,形如植物人,医生判定再醒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严永福说,自己为了给妻子治病,已经掏空了老两口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弄得儿子一家意见很大,不知多少次明里暗里劝他放弃。闹到最后,儿子以儿媳辞职在家备孕,自己一个人上班经济压力太大为由拒绝再出医药费,还责怪父亲宁愿在医院守着母亲等死也不肯帮自己带孩子,硬是把还在上幼儿园的严科扔到医院让他找爷爷,夫妻俩算是彻底撒手不管了。
老头没办法,只好一边照顾病重的妻子一边照看不懂事的孙子。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兼顾不了爷孙俩加一个脑瘤病人的开支,他对梁穗唯一的请求就是帮忙照顾妻子。
而对于一个需要依赖价格不菲的医疗设备维持生命的脑瘤晚期患者来说,最直接的帮助就是经济援助。
那笔不到三万块的感谢费,远远不够。
“小梁你放心,我老伴儿的病我清楚,要是运气好,能把她救醒,往后十几二十年我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钱还你!要是真没指望了,我也不强求,她这病最多也就是一年半载的事,我老伴儿这辈子过得苦,就当老头子求你,咱爷俩一起把她舒舒服服伺候走了,我立马就签字躺手术台,就算把我整个肝都割了给小满我也没有半个不字!”
“小梁,我也不是只为了我自己的私心,你家小满的手术费、护理费、营养费,少说也得大几十上百万吧?你一个没成家的劣等Omega,还没有洛市的户口,想申请到福利贷款不容易,光有暂居证也不成,至少也要有张长期居留证,手术的事现在急也没用,趁早找个活儿多攒点钱才是正经事……”
可是,初来乍到的劣等Omega,光是拿到最基本的暂居证明,就已经是找同乡托关系真金白银上下打点的结果了。
梁穗不怕吃苦,在洛市落脚的当天就出门找工作。他最多的时候一天打五份工,都是那种不限制第二性别也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体力活儿,每一分钟都恨不得掰成两半使。有将近大半年的时间他每天只睡四小时,其余时间全用来赚钱,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一边是付女士的住院及常规医疗费用,一边是梁跃东锲而不舍的骚扰要钱,一边是在这座连呼吸都要花钱的大都市生存的母子三人的日常开支、孩子们的学杂费书本费、小满的医药费……梁穗有时做梦都会梦到无数头张着大嘴的食金兽围着自己讨食,他不敢亏待其中任何一张贪婪的兽嘴,只能竭力搜刮着全身上下的所有财物投喂。
一张又一张钞票,一枚又一枚硬币,一条又一条小额借贷短信。全都喂光了依旧无法让它们满足,他便开始削下自己的血肉、骨髓、心肝脾肺肾……直到被吃成一副白森森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