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春(135)
她抱着胳膊,眉头深蹙,仿佛陷入了某种深长的思索中,许久都没有开口。
“作为补偿,原本商定要当作彩礼赠送给蓝家的那部分股份不变,我把合同带来了,随时可以签字。另外,之前说好的那个联合募款委员会已经在筹办中,我也以个人名义捐赠了法律允许范围内的最高限额款项,足以涵盖你竞选前后所需的所有活动资金……霁姐,我希望让你看到我的诚意,我们的合作仍然不变,无论如何,我都愿意为你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持。”
蓝霁终于出声,那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我早就在想,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来找我说这件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从褚京颐迟迟不愿跳过订婚直接结婚?从他在卿玉苏醒后仍然没能狠下心将梁穗远远送走?从三年前梁穗带着孩子出现在洛市的时候?
还是,从更早之前,在那个西嘉高中部,在那个春城来的乡下Omega开始缠着他不放、而他也莫名其妙抗拒不了对方软弱的纠缠?
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卿玉的Alpha,就这么在他们所有人都没意识到的时刻,一点点,逐渐被另一个Omega吸引,为他牵动心神,翻涌爱恨情仇……直至今日,决心彻底抛弃卿玉。
“王八蛋,”她骂了一声,“你对得起卿玉吗?”
褚京颐说:“我总要对不起谁的。”
“……这次的事,确实是卿玉的错,但他也是被蓝霄那个杂碎迷惑,一时冲动才做了傻事,你如果是因为这个对他失望——”
褚京颐打断她,“不是的,霁姐,我不是对卿玉失望,我一直都知道卿玉是什么人。”
他轻声道,“我从小就知道,我对卿玉的责任。所以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Omega我都决心爱他,保护他……他的外貌、修养、品行,全都不会改变我的判断,我没打算娶一个完美无瑕的圣人。”
“我想取消婚约,只是因为我的心动摇了。我没办法再欺骗自己,也不想欺骗卿玉,我很爱他,我也想过要一生尊重他呵护他,可那不是爱情,我对卿玉的感情无法发展成爱情……我曾经对爱情嗤之以鼻,但我现在,确实动摇了……真的很抱歉,背弃了对卿玉的承诺。”
世事难两全。
背负了沉重过往的Alpha,到底也只是个力有不逮的凡人。
他曾经对不起梁穗,在无数次抉择中舍弃了他很多次。
可是,生死关头,本能却超越理智替他选出了自己真正无法割舍之物,让他终于认清了自己那颗躲躲藏藏十数年羞于见人的真心。
对于被舍弃的那一方,只能尽力弥补。
“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蓝霁终于动怒,“卿玉为你耽误这么多年,如今又落得这个下场,就被你这么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就打发?如果你对卿玉还有一丁点儿愧疚,就不该在这个关头提出取消婚约!你这样只会让他沦落成圈子里的笑柄!”
褚京颐摇摇头,“正是因为愧疚,所以我不能再拖下去,关于卿玉的未来——”
“我不想听!”
谈话遭遇阻碍,这是褚京颐来之前就预料到的事。
他脸色不变,平静地听着蓝霁的指责,对一切指控甚至谩骂都照单全收,态度无限退让,只在取消婚约一事上格外坚定,“霁姐,我对卿玉有愧,可也只有愧疚了。Alpha的愧疚,某种程度上确实很好用,只要不将它运用到婚姻中。”
蓝霁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褚京颐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冷不丁吐出一个小岛的名字:“……对吗?”
蓝霁瞳孔猛地收缩,眼底闪过一瞬的震惊与慌乱。她掩饰得很好,但仍然被褚京颐捕捉。
片刻后,她已经重新回到无懈可击的模样,冷声道:“你在说什么。”
褚京颐没答话,目光变得渺远,仿佛回忆般慢慢开口:“霁姐,其实我一直在调查当年的事。以前我想让褚砚城变得正常点,如果能找到蓝婉的尸骨,他是不是就能放下执念,好好对待我妈,担负起一个丈夫的职责?我找了她很久,或许比褚砚城找的还要卖力……”
蓝霁指甲掐进掌心,一言不发。
“皇天不负苦心人。三年前,我终于打听到一个可靠的线索。”
那时,是褚砚城刚刚将鸣晟交到他手上。
“我赶去了那座岛上,原本打算将她的骸骨带回去,但是……”他没有说下去,但蓝霁知道他这句略带惊讶的“但是”代表着什么。
“后来我找到了几个当年曾近距离接触过蓝婉的人,确认了那个遗憾的真相。我的计划泡汤了。死者的尸骸或许可以了却生者的执念,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绝对,绝对不能出现在褚砚城那个神经病面前,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发疯的,他会带着徐寄蓉一起走向毁灭。”
褚太太的身份,是徐寄蓉唯一能够拥有的东西了。
他不能让他那个疯子爹把她最后的一点指望都给毁了。
蓝霁闭了闭眼,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遮掩了几十年的秘密,到底还是被摊到了阳光底下。
“你想说什么?”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已经不可避免地弱了下来,“别去打扰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褚京颐说:“你误会了霁姐,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做得很对,做出了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如果我是你也会这么做。你只是利用了褚砚城的这份愧疚驾驭他,驱使他为你做事,这些年来,他不遗余力地为你的政途开疆拓土,扫清障碍,拒绝了除你以外的所有橄榄枝,只因为他自己于心不安,想要尽可能弥补你们,这的确是个好用的武器……”
“但没关系,我不在乎,”他微微一笑,手按在女人紧绷的肩头,一字一句,宛如起誓,“以后,你也可以这样驱使我。就当作,我对你们蓝家的弥补。”
……
蓝卿玉醒了。
听说褚京颐来了,他情绪激动,立即便要护士过来请褚京颐过去,一刻也等不得,还好两个Alpha的谈话已经接近尾声。
褚京颐的神色明显轻松了一些,他站起身,对蓝霁表示:“那我就去看卿玉了,有些话我也想要亲口对他说。”
蓝霁手肘撑着桌面,捂着额头,对他挥挥手,没多说什么,褚京颐便起身离去。
她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灵魂仿佛已经飘上九天,漠然注视着这具困在世俗樊笼里的肉身。
脑海中回荡着刚才的谈判。
“……除了上面这些条件,当年烟城蓝氏本家从你们手中抢走的东西,自然也该物归原主。我知道,霁姐你一直都放不下当年的事,正好蓝霄卷进这次的绑架案,我不会放过他,蓝家要倒了,至少该将本来属于令堂的那部分产业还给你们,正本清源,让一切都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原本的……位置吗?
那么多年。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她挺直的腰板渐渐弯下,伏身趴在桌上。这位军旅出身、纪律严明,一向坚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的市长阁下,头一回顺从了这么不像话的软弱姿势,将脸埋进臂弯。
半睡半醒间,她仿佛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淡淡的,又很亲切,说不上是哪种香,从前经常能在母亲身上闻到。
已经连面容都快记不清的母亲。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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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在硬邦邦的办公桌上睡了个午觉,醒来后浑身酸痛,心情却很安定,如同卸下千斤巨石。
蓝霁不知道褚京颐是何时离开的,但卿玉已经又开始摔东西了,乒乒乓乓的声音响个不停,偶尔夹杂着几声刺耳的尖叫:“滚!都给我滚!滚出去!”
她来到病房,刚推开门就被一个迎面飞来的枕头砸中。蓝霁也没在意,走到病床边,握住弟弟还要继续砸东西的手:“好了,卿玉,冷静点,嗓子都喊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