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春(114)
霉运总有个尽头,等付女士一去,身后事一了,严老头再赶紧配合人家把器官捐了,梁穗才算是能真正解脱。
不然,没完没了地往里头扔钱,连个响都听不着,他找的那个Alpha再体贴,时间长了,难免心有怨言。
“行了,我也不留你了,赶紧去病房露个面吧,去晚了那老头又得跟你叽歪。”
于是,梁穗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走出了医办室,神游般朝着病房走去。
好消息……能说是好消息吗?是不是有点太不尊重付女士了……
总之,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梁穗毫无防备,像是有人往他心口上扔了一只点燃的爆竹,起初尽是惊讶,惊讶过后,才慢慢地,惭愧地,矛盾地品出一点喜庆的意思来。
可是,中间毕竟隔了一条人命,梁穗就是在自个儿心里也不好意思细想,他只想一件事,那就是小满终于有救了。
别的法子早就用尽了,化疗又遭罪副作用又大,况且上次化疗就效果平平。大夫已经交过底,小满这病是必须移植健康的肝组织才能有治愈的可能,孩子已经八岁多了,年纪越小彻底阻断病灶的可能性越大,不然,以癌细胞那可怕的增殖速度,哪怕如今控制得好,谁能说清以后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呢?万一癌细胞进化出了抗药性,那款救命的特效抑制药不管用了,他们要怎么办?
还是要靠肝脏移植,要靠这个将自己视作牛马,压榨了这一年多的严老头。
还好,再多的磨难,总有个头。
总算是,瞧见了希望。
梁穗脚步轻快,喉咙发痒,要不是不能说话,一路上几乎要哼起歌来。
快到病房时,他才收敛了脚步,抚了抚上扬的嘴角,拎着水果点心,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静悄悄的。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梁穗好半天才在靠墙的那一侧病床边看见严永福。老头佝偻着腰,捧着病人干枯的手掌,深深低着头,额头抵在妻子掌心,整个人动也不动,仿佛一截烂了根的老木头,比床上昏迷不醒的付女士更缺生气。
“噢,小梁来了,快坐快坐。”
半晌,老头终于发现病房里多了个人,直起身子,眼眶通红,强撑着挤出一个笑脸,招呼梁穗坐下。
梁穗放下水果,听严永福虚弱无力地跟自己客套了一番,犹豫着抬起手,在手机上打下了“节哀”两个字。
“嗨。”老头摆摆手,“我晓得,生死有命,勉强不来,能留她到今天,老头子已经知足喽。”
严永福振作精神,陪梁穗说了会儿话。大多数时候是他自己在唠叨,说自己跟老伴儿青梅竹马恩爱携手四十多年的爱情故事,说家里的不肖子孙,最后又说起两年前自己通过器官捐赠中心主动联系梁穗的事。
“那会儿我就劝你,光在老家窝着,多久能凑够医药费?就得来首都,到大城市里搏一个机会。”老头感叹,“不怕你笑话,小梁,我真不是存心欺负你们孤儿寡母,你们劣等Omega来钱多快啊,也就费个吃饭喝水的功夫,偏偏你自己一直拗不过这个弯儿……”
他睁着一双昏花的老眼,如同家中长辈般慈爱地上下打量着梁穗。浑浊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乌黑油亮的短发,饱满红润、气色极佳的脸颊,身上不算太昂贵却裁剪精湛的衣服,新款项环下服服帖帖的信息素……最终,满意地点点头。
半年前,梁穗终于傍上了个有钱的Alpha,日子好过起来,让严永福心里对于压榨驱使一名劣等Omega的愧疚感也减轻了不少。后来几乎每次谈话都会特地提一提,好像说得多了,就能把自己当初腆着脸找他要钱的事跟他后来的好日子联系起来,言语间甚至颇有些居功的意思,弄得梁穗很是不快。
“瞧瞧,我当初怎么说的?钱是人的胆,不赶紧找个法子弄钱,哭有什么用?你别怨我,小梁,说句难听的,要不是我,你这会儿指不定还在哪个山沟沟里活受罪呢,能有今天的造化?这人呐,就是得敢拼一把……”
大概是被爱妻即将不久人世的消息打击到了,严老头今天愈发糊涂,说话颠三倒四,怪讨人嫌的。
梁穗不愿听他絮叨,刚想问他准备什么时候跟自己去做术前器官检测,病房门忽然被推开,走进来一个拎着水壶的中年男人。
“梁先生!”
男人抬眼见到他,愣了几秒,随后脸上绽开笑,赶紧放下水壶,大步朝他走来,主动伸出手,热情得像是碰到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哎呀真的是您!我就说名字不可能碰巧一样!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让您见笑了!”
梁穗迟疑着伸手跟他握了握,满脸疑惑,有些不明白眼下的情况。严永福在一边也纳闷:“怎么,育强,你们以前认识啊?没听你提过呢。”
严育强笑道:“爸,岂止是认识啊,我跟梁先生那是合作伙伴!”
说完,也不管还在追问的老父亲,谦恭而礼貌地将梁穗请出门,示意换个地方说话。
正是这个动作,唤起了梁穗的记忆。
他好像想起这个眼熟的Beta是谁了,两个月前,在那个专题采访的电视台,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对,就是我,白策划身边那个负责跟您对接采访提纲的助理文书小严。”严育强满面堆笑,似乎是为了表示亲近,他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多日不见,太太您光彩依旧啊,不知褚总身体可好?”
梁穗皱了皱眉。
这是个很轻微的动作,但严育强立马捕捉到了,眼里顿时多了几分惴惴之色。
踌躇几秒,他换上一脸愧色,低声解释:“说来也惭愧,我都不知道咱们先前竟然还有这么早的一段交集……唉,我平时工作太忙,对父母关心不够,跟我爸之间也有点误会,没想到老爷子脾气这么犟,我妈医药费不够了也不跟我说,居然打起了这种歪主意……唉我真是,真是无颜以对!”
这是个漏洞百出的说辞,与从刘主任得到的说法也不一样,但梁穗此时已经无暇顾及,他隐约意识到对方的言外之意,心里咯噔一下,攥紧了手掌。
严育强看着这个睁大双眼呆呆望向自己的Omega,咬咬牙,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讨好地递过去:“前不久我刚知道这件事,立刻就找他问了清楚,这是梁先生您从前年九月份到今年八月打到医院账户上的医药费,我额外添了一些,算是给您的赔礼,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爸那个老糊涂计较,他也是一时鬼迷心窍……”
……梁穗听明白了。
他们这是反悔了,不想给小满捐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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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把加更补上[合十]时间有点赶不及,应该是晚上8点更
第76章 (新修)
梁穗没接那张卡。
他站在严育强面前,眼睛一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把这个长袖善舞的中年男人看得脸色发僵、额上冒汗,才慢吞吞地抬起手,用手语说:「我不要钱。说好的,我给你妈付医药费,你爸要给我家小满捐肝。」
严育强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梁穗再次认真地比划道:「不要以为我是劣等Omega就好欺负,说话不算数,我叫我老公教训你。」
他这句老公其实是有些亏心的。
褚京颐说了,这个偏房小太太的名头只是为了将他的人身所有权从梁跃东手里抢过来,并不代表自己就真的打算娶他作二房,自然也算不得什么正经丈夫。
但是这种情况下,当然要让严家人以为褚京颐对他越看重越好,一无所有的梁穗必须要扯起褚二少这张虎皮。
他心里头发虚,面上却还是强自作出镇静模样,气定神闲,底气十足,好似当真颇受宠爱、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激得Alpha冲冠一怒为蓝颜,乍一看,倒也挺唬人。
严育强愣了许久,忽然笑了:“哎哟太太,您看您,这是想到哪儿去了?我可没说不捐啊。”
“我就是那什么,觉得我爸这事干得忒不地道,想着怎么都得钱还给您,本来就是志愿捐赠服务,要是扯上钱不钱的,那成什么了?没这么办事的!来,这卡您一定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