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春(144)
梁穗看到了他的眼泪,他这段时间总是流泪。
不像个Alpha。
「我不想看你的心。」梁穗说,「我想看绥宁。」
褚京颐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感受到这段时间以来频繁感受到的无力与绝望。
撕掉了那层温情和乐的面纱之后,他意识到了更多更真实更残酷的东西。
梁穗所处的世界,与褚京颐的世界,似乎居于两个全然不同的维度。
沟通,从一开始,从十几年前起就存在着障碍。
自顾自将他当作恋爱对象,自顾自闯进他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自顾自地,认清了爱他的误会,放弃了对他的爱。
如果当年,当年褚京颐能够勇敢一点,自私一点,早点认清自己的真心,坚定地选择梁穗,是不是就可以改变这个结局?梁穗对他的爱,是不是就不会消失?
……不是的。
不会变,这段感情的掌控权,从来都不在褚京颐手上。
梁穗才是那个做选择的人。
他想爱他就来爱他,意识到爱错人不想爱就不爱了。随心所欲,任性至极,这是一场与褚京颐无关的恋爱游戏。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当年能保护好他,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万一老天开眼,替他们守住了这个秘密,梁穗直到褚绥宁去世都不知道真相,万一他们真的能在这个幸运的巧合下孕育出一段真正的爱情……万一真的存在着一个他们能够幸福相守的美满结局。
过去所做的每一个错误选择,是不是都在无形中推着褚京颐离那个结局越来越远?
所以褚京颐与梁穗的世界彻底分裂成了两个维度。再也无法对话,无法触碰,无法,改变。
梁穗抬起头,看向那个背对自己而立的身影。
褚京颐捂着脸,身体发抖,那副样子像是在哭,然而从指缝间流出的却是血。
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掉在他脚边,反射出一点嘲讽似的莹莹寒光。
梁穗看着他弯下腰,将那个东西捡起来,攥在手里,用抖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你别想。”
他像是逃跑一样迅速离开了这个房间,但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宿命般的、死人的阴影,已经追上了他。
再也无法摆脱。
-
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这是梁晓盈自从塔国回来后,就时常产生的感受。
在她留在塔国陪外婆的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很多事。妈妈遭遇了绑架案,所幸最后平安无事,只是肚子里那个让她一直不爽的累赘没有了;姓褚的也莫名其妙跟蓝家取消了婚约,还给小满捐了肝,摆出一副幡然醒悟努力挽回妈妈心意的虔诚姿态,跟吃错药了一样,搞不懂他现在是在干什么。
早干嘛去了?
他们都要走了,又来这一套。想抛弃穗穗就抛弃,想反悔就反悔,真当这个世界是围着他褚京颐转的啊。
……好吧,一定程度上确实是围着他们这些混蛋人上人转的。
因为他卡着穗穗的身份证明,西风公学眼看着都快开学了,他们还是没能成功离境。
梁晓盈怀疑那人是不想让他们走了。
“穗穗,你跟他闹啊,别这么老实!”她恨铁不成钢地撺掇妈妈,“你不想去塔国了吗?不想跟外婆团聚了吗?你想跟他在这里耗上一辈子吗?那个疯子,他最近很不正常啊!”
就在前几天,褚京颐还因为梁穗不肯跟自己正式领证登记配偶关系的事大吵了一架——是褚京颐单方面吵,穗穗根本不理他。
一个火气十足,一个冷冷淡淡,怎么吵得起来。
这场争吵到最后,仍然以Alpha的摔门而出告终。到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褚京颐还是没有回来。
梁晓盈真的觉得这人有点疯疯癫癫的。
但,她家穗穗,好像也不是特别正常啊。
穗穗最近变呆了很多。
比她误会他是因为被抛弃而心情抑郁、其实是怀孕的那段时间,反应更迟钝了,好像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整天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跟他说话,也得不到什么反应。
梁晓盈忍不住捧起妈妈的脸蛋,盯着他失神的瞳孔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穗穗像是被关进了一座玻璃房子里。
这种失魂落魄的模样,就好像弄丢了某种比生命还要珍重的宝物一样。
记忆里的妈妈,从来没有表现出过这种模样。
梁小满也变得比以前更奇怪了。
他并不像姐姐那样关心他们能不能及时前往塔国,倒像是有了别的心事,每天只是趴在妈妈怀里陪他说话,得不到回应也不在意。
甚至,在姐姐骂褚京颐限制劣等Omega人身自由、霸道独裁神经病的时候,还会犹犹豫豫地替那人说一两句好话。
“其实,其实他……也没那么坏。”
一听这话,梁晓盈顿时调转枪口,怒气冲冲朝着弟弟而来:“好啊你,我就知道你被姓褚的糖衣炮弹给腐蚀了!他很舍得给你花钱是吧?还给你捐了肝,多好的爸爸啊,你也不想走了是吧?那你们都别走了,到时候我自己一个人走!”
她说的是气话,小满却明显当真了,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搂住姐姐的胳膊解释:“不是呀,晓盈,我不是叛徒!我没有背叛你跟妈妈,我只是,我……”
他磕磕巴巴半天,眼看着姐姐的怒火越来越盛,终于咬咬牙,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他,那个人,他不是我们的爸爸!”
梁晓盈先是一愣,很快又是一脸“你在说什么梦话”的表情。
梁小满弱弱地道:“是真的……你还记得吧?你刚回国的那天,江、江特助带你去做了个全身体检……其实,我猜那个应该是亲子鉴定,基因筛查之类的……我住院的时候,就有人来给我采过血……”
一开始,他只以为那是一次例行采血检查,监测自己的新肝脏是否正常工作。
但是,那天梁小满听说爸爸来了医院,想着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有点想念,便偷偷跑过去找他。
在那位徐大夫的办公室门外,他听到了里面激烈的争吵声。
支持亲生、同卵双胞胎、遗传物质鉴定……小满只听清了这几个词,还没琢磨明白是什么意思,里面已经响起了一声压抑痛楚的低吼:“小满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儿子!”
“……我不明白,晓盈。”
他惴惴不安地挽住了姐姐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以前,我们在老家的时候,每次在电视上见到爸……那、那个人,每次,我喊爸爸的时候,妈妈都说那不是我们的爸爸,妈妈说爸爸已经死了……”
梁穗从一开始就在否认,从来都没有承认过,褚京颐是她们姐弟的爸爸,这回事。
梁晓盈皱起眉头,“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奇怪,我那天还被带去做了个什么全基因检测。”
她当时还不理解,好端端的做什么基因检测,难道是查出了什么家族遗传病?
“因为,那个能确认你是不是……他亲生的。”
梁晓盈抿了抿嘴,没说话,表情古怪,半信半疑。
小满搅弄着自己的手指,瓮声瓮气问:“那,我们的爸爸是谁?我听说,他有个哥哥……”
“你别乱猜。”梁晓盈语气烦躁,“我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啊。”
“同卵双胞胎,也长得一模一样啊。”
“……”
“……他不是我们的爸爸,却给我捐肝,你别骂他了。”
梁小满心中有些许失落,但更多的却是轻松,一种,油然而生的解脱。
原来妈妈没有骗他。
爸爸不是因为不想要他们才抛弃他们的,爸爸不是不负责任的坏人、负心汉,他跟晓盈也不是被亲爹嫌弃的拖油瓶。
妈妈说了,爸爸非常爱他、爱晓盈、爱小满,他们母子永远都不会离开爸爸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