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春(124)
不是梁穗厚此薄彼,实在是晓盈小婴儿时太霸道。她是Alpha,未开智前全凭本能行事,天生就会护食,自己趴在妈妈胸前吃着一边,小手还要护着另一边,把小满抱得稍近些都能引得她威胁地呜呜叫;
若是不顾警告,强行把小满抱到另一边吃,那晓盈连自己的奶都不吃了也要先手推脚踢地把弟弟赶走。Beta很难反抗这种伴随着第二性别而来的压制,回回都被吓得全身发僵,就是把乳头塞到他嘴里也不敢吸。
梁穗也尝试过背着晓盈偷偷给小满喂奶,但自从晓盈发觉以往够自己吃一整天的香甜乳汁变得只够吃半天之后,她就开始坚持一顿把全部奶水都吃光,撑得小肚子溜圆都不肯松嘴,到了半夜里就开始哇哇吐奶,吐得梁穗再也不敢克扣她的口粮。
实在没有办法,家里又买不起奶粉,只能给小满喝米汤。
Alpha本性如此,孩子又这么小,梁穗不怪女儿霸道。只是,每当给晓盈喂奶时,看到远处的小满吃着手指、眼巴巴盯着他们的眼神,梁穗都难受得心如刀绞,等把晓盈哄睡后就赶紧把小满抱过来,让他叼着还残留着一点乳香的奶头咂咂味儿。
直到晓盈两周岁断奶之后,小满才吃到了第一顿饱饭。还好晓盈懂事很早。
梁穗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自己撩起衣服,示意小满过来吃,但因为以往被姐姐凶怕了,他不大敢往前凑,一步一停,不住地扭头去瞧正在旁边挖土豆泥的姐姐,叫人看得又是好笑,又觉得心酸。
期期艾艾磨蹭半天,直到确认对方真的没发火,小满才终于扑进妈妈怀里,迫不及待地含住那片甜蜜馨香吃了一大口,枯黄干瘦的小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满足的笑。
小小的、热乎乎的身体拱在他怀里,像只饿坏了的小猫,扒着胸脯拼命吸吮,呛得连连咳嗽,如饥似渴地汲取着这迟来的美味与养分。
但似乎已经有些晚了。
小满是带着病出生的,体质本来就弱,又做了手术,正是最需要营养的时候,却让他这个狠心的妈妈喂了两年米汤,个头儿自那之后就一直长得很慢,瘦瘦小小的一个,每逢换季降温都容易生病。
梁穗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他当初身体争气,没有早产,让小满在自己肚子里多吸收几个月营养,如果他在孩子出生后能再努力多赚点钱,养好身子,让两个孩子都能有母乳喝,如果他……如果他,比过去做得再好一点,会不会,小满就不会生病了呢?
会不会,就能拥有一个比现在更健康、更顺遂的人生呢?
是他没有把小满养好。
是他对不起小满。
梁穗出着神,怔怔掉着眼泪,思绪混乱,并没有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Alpha粗鲁地揽入怀中,胡乱抹着脸上的泪。
许久,那人硬梆梆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咬字很重,说不上是呵斥还是安慰:“哭什么哭?又不是天塌了。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会不管你,将来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Omega发愁。”
那两个早就被褚京颐决定放弃的孩子,不是他的责任,但梁穗是。
褚京颐不希望梁穗为两个累赘拖累半生,但既然他坚持不肯放弃,那自己包容他的选择,自然也会将他们娘仨都照顾周全。
“鸣晟将来只能交给卿玉生的孩子,这个我不能破例,没法给她俩留股份。但我个人名下的私产,在境外投资的那两家科技公司,几处酒庄、画廊、马场,还有我珍藏的那些古玩字画,将来全都是她们姐弟的,眼前这点小病小灾算什么?等小满肺炎好了,过两个月再把肝脏移植手术一做,未来还有什么可愁的?”
褚京颐搂了搂怀中逐渐安静下来的男人,语气渐趋平和,继续道:“我会再给你准备一份离岸信托,每月打一笔固定津贴,全额负担你此后的所有消费。你现在持有的现金、珠宝、首饰,你在镜湖的房子产权,以及我预备给你的一栋写字楼的产权与收益权,全都会转入这份信托。”
“它设在开曼群岛,不可撤销,无论将来我个人、我的家族甚至是这个国家发生什么变故,里面的资产都永远不可动摇,永远都属于你,谁也不能夺走。”
Omega似乎正在消化这番冗长的安排,趴在他胸前,一动不动,只能听到轻缓的呼吸,与有节律的心跳。
没有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才有了点动静。
「谁也不能夺走,」梁穗直起身,用手语向他求证,「蓝卿玉,也不行吗?」
褚京颐笑了一下:“不行,我亲爹妈都不行。”
「可是,你会娶他,等你死了,他就是你遗产的第一继承人,可以向我追回……」
Alpha掐住他脸蛋,微笑着缓缓用力:“都说了我会安排好,你不用杞人忧天,帮我操心身后事,还早着呢。”
“呜……”
褚京颐松了手,将他屁股往上一托,让他坐到自己腿上。
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开口:“你不用担心蓝家人找你麻烦,我跟蓝霁有过协议,这些,都还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褚蓝两家的交情,最早能追溯到国民战争时期。后来战事结束,国内政局动荡,斗争激烈,义勇参军的褚老太爷从战场下来没几年,一身伤疤还未消退,就因为褚家曾号称富比半城的豪横名声成了头被三方势力都盯上的肥羊。幸而一位曾经的战友、如今在军中供职的蓝姓好友提前给他透了风声,又暗地里帮褚老太爷打点资产,办理手续,携全家出国避难,这才让他侥幸躲过了一场家破人亡之灾。
后来新政府成立,时局日渐平稳,褚老太爷也是在这位昔日至交的帮助下才得以清清白白落叶归根,重振家业,两家渊源自此而生,两位老爷子生前便曾有过要永结秦晋之好的戏言。
虽然是一句戏言,但两家姻亲关系确实结得深厚,就连褚京颐自己都有过一位出身蓝家旁支的奶奶。时至今日,褚家与蓝家的关系仍十分亲近,尤其是在他们这一代,蓝氏阋墙,族支分裂,当年褚老太爷那位生死之交的嫡系血脉逃往洛市,褚家更是明明白白站队这支枝叶凋零的嫡支。在父子二人接力将蓝霁捧上高位之后,两家在各种意义上的利益绑定都已经甚为紧密,难以切割。
当然,除了感情牌以外,明码标价的实惠也很重要。
“选举之前,我帮蓝霁整垮了凌度科技,就是望京蓝家本家的那位蓝委员背后的资金支持,那老小子可是今年热门的市长人选,不止一次被缺德媒体跟蓝霁并称为一门双杰,可把蓝霁怄得够呛。”褚京颐哼笑一声,直视着那双忧色未退的黑眸,“如今我为她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麻烦,她承我的情,对我将来怎么安排给二房跟私生子的遣散安置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说到底,他给梁穗母子的保障,也是为了以后能问心无愧地舍弃他们,履行和卿玉的婚约。蓝霁正是因此才愿意默许。
梁穗听得半懂不懂,但隐约能明白,自己跟孩子们的未来,又被上了一重保险。
他眉眼间的忧郁之色逐渐消退,神色柔软,仰头望着这位曾经辜负了自己的负心汉,眼底几乎都浮现出了一丝依赖——那种褚京颐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似水柔情。
“不哭了吧?”Alpha没有意识到自己勾起了唇角,语调甚至称得上轻快,“以后别老为这些有的没的发愁,天塌了都有我顶着呢,你就负责吃吃喝喝穿穿漂亮衣裳臭美就行了,喏,我还给你买了个镯子……”
恰巧此时手机铃声响起,褚京颐将装有手镯的礼盒扔给梁穗,接通了电话。
“褚总,”江淮声音异样紧绷,“是这样,您前几天让我彻底调查给小满少爷捐肝的那户人家的事,我搜集到了一些特别的消息,需要您亲自过目……还有,呃……”
褚京颐皱皱眉,“说。”
“严家那对父子跑了。”
“啪嗒”一声,梁穗手里的礼盒没拿稳,钻光粼粼的白金手链掉在地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
“没跑掉!”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对,江特助赶紧大喊,“他们没跑掉,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现在那老头正吵着心脏病犯了,撒泼打滚要叫救护车……褚总,您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