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春(12)
……
最后还是给他打了八万。
梁跃东犹自不死心,还在絮絮叨叨:“你这孩子就是死心眼儿!那人不要你你不会找找别的出路吗?要我说你们这些劣等Omega就是天生躺着来钱的命,干什么苦劳力活儿啊?”
“卖力气能挣几个钱,你找家夜总会挂挂牌,要么自个儿寻个门路单干,咱长得也不差,虽说是比一般Omega壮实了点儿,但耐不住有人就好这口啊!跟你妈似的,大奶大屁股,走起路一步三晃,Alpha的魂儿都能被晃没了!我那帮牌友来家里玩,哪个见了不两眼放光?要不是那娘们儿死也不肯,老子早送她去小花洲上班赚钱——”
梁穗把电话挂了。
大概是拿到了钱,心满意足,梁跃东之后也没再继续打电话骚扰。
坐在床上,目光下移,盯着墙脚处那一小块像是被小孩子拿着记号笔画过的黑乎乎痕迹发了好一会儿呆,梁穗的注意力才慢慢回笼。
姐弟俩正在愤愤不平地七嘴八舌嚷嚷着,梁晓盈这么刚强的性子都快气哭了,两只眼睛红红的,抱着妈妈的胳膊恶狠狠咒骂:“老不死的三天两头找借口抢钱,那可是八万块啊!够给小满再买好几个月的药了!给那老东西一晚上就能输得精光!”
梁小满也红了眼圈,抽抽嗒嗒地偎着妈妈掉泪:“两、两万块,够花多久啊?妈妈,把我的长命锁卖了吧,那个是金子做的,很值钱……”
梁穗轻叹一声,又一次低下头,在两个孩子的脸蛋上亲了亲,蹭着她们的额头以示安慰。
「不用担心,」他很轻柔地笑了起来,眉目间蕴着一抹散不开的惆怅,但眼神依旧清朗,不见丝毫阴霾,「妈妈会想办法赚钱的。」
梁晓盈咬牙:“赚钱有什么用?除非用现金发工资,不然钱一到账户上那老畜生又得来要!”
可是,即便工资是现金,医院、学校这两大主要开销呢?但凡是留下电子记录的,梁跃东作为监护人都一定会收到通知。
劣等Omega的所有权,以及由此延伸出来的各项人身权利,从来都不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上。
“咱们以后要怎么办?”她吸了吸鼻子,看向妈妈,“就这么一直给他当血包吗?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梁穗很镇定,「没关系,等他死了就好了。」
年轻时混迹黑道,落下一身伤病,痴迷烟酒赌钱,甚至还沾毒……梁跃东这几年身体衰败得厉害,底子早就耗空了,肯定活不长。
等他死了,穆青青、梁穗和孩子们,所有人,就都能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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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京颐走出负二层的电梯,助理江淮开着车迎过来,还没停稳,一只小脑袋就“唰”地从车窗里探出来,对着他露出一个缺牙花的灿烂笑脸。
“舅舅!这边这边!威仔想死你啦!”
褚京颐站在原地没动,四下张望了一番,没见到预想中的那个人。
他脸色很不好看:“兔崽子,你妈呢?”
小兔崽子捧着脸装可爱:“妈咪去捉虫虫了~”
褚京颐看向自己的助理,“怎么回事?”
江淮忙道:“哦,刚才贺小姐急匆匆把卯威少爷送过来,说是让您帮忙照看几个月,她有个紧急课题,已经连夜飞往亚马逊了……”
褚京颐掏出手机来给他那个不靠谱的表姐贺一诺打电话,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登机,一直显示无法接通。
“舅舅舅舅~你快上车呀!我们快回家,我要去找雪莉玩!”贺卯威在车里扭成麻花,两只眼睛亮得发光,“雪莉生了几个宝宝啊?我给它们想了几个名字,舅舅你来挑挑哪个好听!”
褚京颐深吸了一口气,一边上车一边把电话打给贺一诚,刚一接通就问:“你姐那个新课题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换研究方向了吗,怎么又去雨林喂蚊子了?”
“啥?”
贺一诚那边吵得很,大概是在某个舞厅,背景的迪斯科夹杂着男男女女的欢呼声一阵阵冲击着耳膜。
好不容易才听清他在问什么,贺一诚大着舌头,醉意朦胧地答道:“不知道啊,我姐不跟我说她在研究所里的那些事的,哦,她又把威仔丢给你了是吧?哥、嗝!哥你要是没空,你把孩子送我这儿来。”
褚京颐冷冷地道:“送到你那个盘丝洞?让他小小年纪就被你这个亲舅舅带着一块儿参加裸体趴?”
贺一诚喝懵了,被怼得只知道傻笑,一句有用的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边不时传来Omega呼唤贺少继续玩的娇声倩语,褚京颐听得心烦,“行了,玩你的吧,少喝点,明天下午三点记得来鸣晟开会。”
“哎,知道了哥,劳您费心了啊。”
挂了电话,褚京颐按了按眉心,对旁边座位上cos乖宝宝的外甥说:“我最近很忙,小兔崽子你最好给我安生点,乖乖地别惹事,懂吗?”
贺卯威一脸天真无邪:“舅舅,老师说明天开家长会。”
“知道了,我会安排人去。”
“不行不行,必须是家长!”贺卯威急了,小短腿一蹬,差点在车里站起来,“我上学期考了第九名,老师明天还要专门表扬前十名的,家长得上去讲话!”
褚京颐专心回复邮件,“没空。”
“哼!那我叫我爸爸去!”
此时正好路过环江公路,褚京颐随意往窗外瞥了一眼,夜幕下的明江显得平静而美好,江面粼粼闪动,像是洒了一层银箔。
他漫不经心道:“行啊,那你去把你爸捞上来吧。”
江淮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只见自己老板面色如常地敲击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毫无对小孩开地狱玩笑的愧疚感。
当然,贺卯威也不是个普通小孩。
“我妈说爸爸被冲到黄昏岛去了,不在明江,那里特别远,我得长大了才能去找他。”贺卯威噘了噘嘴,“舅舅,你就陪我去吧,我在班里交了个好朋友,我想把她介绍给你。”
听到“好朋友”三个字,褚京颐不由侧头看了看他。
贺卯威出生时,贺一诺正好收到丈夫乘坐的游轮侧翻的消息,过度惊吓之余出现难产,孩子在娘胎里窒息了好几分钟才生出来。
或许是损伤到了某些脑部神经,贺卯威虽然智商测试正常,甚至算得上优秀,但性格比起同龄人要幼稚孤僻得多,从小到大都跟班里同学玩不到一块去,鲜少听他说交过什么朋友,还是“好朋友”。
褚京颐:“嗯,不错,是谁家的孩子?”
“不知道,”贺卯威摇头,“晓盈家不是做生意的,她家里没有钱,但是她超级聪明,刚转过来就考了年级第一!她跳了两级,今年才七岁,但是个子比四年级的人还要高!踢球也很厉害,马术也学得很快,谁都比不过她……”
褚京颐本来还在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某个似乎不久前在哪里听到过的名字闯入耳中,敲击键盘的手指忽然一顿。
贺卯威没有察觉到舅舅的异样,还在兴高采烈地介绍着自己的新玩伴:“晓盈是优等Alpha,所以大家都很听她的话,她让班里的同学都带我一起玩……”
晓盈。
梁……晓盈。
第9章
六月二十九,西嘉举行了在正式放暑假之前的最后一次家长会。
作为三年级年级第一的家长,梁穗提前得知了需要上台发言的事,不过在将自己的情况转述给老师之后,老师便破格同意了让女儿替他上台,他只需要坐在下面听着就好。
“穗穗,你还好吧?”
梁晓盈第三次从后台转出来,跑到坐在观众席的妈妈身边问,“还觉得恶心吗?”
趴在桌子上休息的男人从臂弯里抬起脸来,面色潮红,眼尾也一片湿润,并非主观想流泪,只是单纯的生理反应。
礼堂里,汇聚了太多的Alpha。
各种复杂的气味杂糅在一起,身为对异性信息素极度甚至称得上病态敏感的劣等Omega,梁穗就像是一位花粉过敏患者误入了百花丛中,控制不住地想打喷嚏,眼泪鼻涕齐流,擦都擦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