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346)
傅徵眸光微动,瞬间便有了主意。
他缓缓垂下眼眸,嗓音放得低柔,带着几分怅然:“是不是因为万年前,我也未曾让你见到最后一面?阿煜,你还在介怀旧事吗?我的确算不得称职,身为先生,当初…”
帝煜身形微滞,心底瞬间升起几分警惕,生怕他就此开启自怨自艾的长篇说辞,即刻出声打断:“好了,别再说这些。朕告诉你便是,其实也并无缘由…只是那时模样,实在不好看。”
“什么?”
“魂飞魄散之前,朕历经尘世生老病死,垂垂老矣,那般老朽憔悴的模样,有损朕的英明神武。”帝煜理所应当道。
傅徵无奈道:“陛下还会在意这些?”
帝煜顺口道:“当年你不也常以面具覆面,刻意遮掩额心天罚?”
傅徵:“……”谁会不在乎在爱人面前的形象?
话一出口,帝煜便意识到失言。
天罚缠身、被神族桎梏过往,向来是傅徵不愿触碰的逆鳞。
他悄悄觑了傅徵一眼,默默补充:“当然了,先生戴着面具也是风姿卓绝…”
“没事。”傅徵伸手握住他的掌心,顺势将肩头轻靠上去,嗓音平和:“没什么不能提的,都过去了。用陛下的话说,如今再好不过了。”
帝煜心头一松,满是眷恋地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傅徵的发顶,低低应了一声:“嗯。”
傅徵微微仰起脸,目光含着几分好奇:“先前倒忘了问,陛下此番,为何能归来得这般快?”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帝煜微微扬眉,语气带着几分矜傲:“哼,因为朕想回来。”
他缓缓眯起眼眸,眸光沉入往事,回溯起当初魂飞魄散后的光景——
彼时帝煜神识脱壳,飘离出神州天地,去往了方寸之外。
那片天地浩瀚无垠,而偌大的神州,不过是浮于虚无里的一方小小生境,渺小得仿佛他抬手便可轻易笼罩、纳入掌心。
万籁俱寂的虚空中,帝煜清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悠悠在耳畔回荡开来。
“你凡尘历劫已满,心性已成,可借此契机,挣脱轮回桎梏,超脱神州,登临神位。”
帝煜眸光一凛,发问:“你是谁?”
虚空中的声音轻笑起来,语调与他如出一辙,却多了几分洞悉世事的漠然与玄奥:“朕即是你,你便是朕。朕是你心底亘古不灭的一念本源,是你窥见大道轨迹、踏破界限的资质。”
帝煜语调倨傲:“听不懂,朕要赶紧回去,有人在等朕。”
那道声音似有几分讶异,悠悠追问:
“神州之外浩瀚无极,别有乾坤,你当真不愿踏出神州,去天外看一看别样天地?”
帝煜神色淡然,全无半分向往:“不过是另一番人和事,朕又不爱他们,有什么值得流连的。”
“你可知,你随手舍弃的,是多少生灵求之万载都触碰不到的机缘?”
帝煜语气淡淡:“算不上舍弃,是朕心甘情愿。”
“哪怕再也无缘神途?”
帝煜嗤道:“神途?你可知傅徵最是厌恶神族?朕为何要成为让他讨厌的东西?可笑!”
“……”虚空中陡然陷入一片沉寂,那道同源之声竟一时无言以对。
帝煜眸光笃定,语气从容续道:“至于神州之外的天地玄秘,朕信傅徵迟早能自行勘破这层玄机。”
他稍作停顿,眉宇间染上几分藏不住的傲然与珍视,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炫耀:“你知道他有多厉害吗?”
“……”虚空沉寂良久,那道与帝煜同源相生的声音终是归于静默。
茫茫虚境重归空茫,只余下帝煜一缕神识独立其间。
而陛下眼中,只剩一抹温柔念想——
他要尽快回去,回到傅徵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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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正文还有一两章完结呦
鞠躬,谢谢大家滴支持
第201章 完结:天外之天
在妖界的这些时日, 帝煜过得顺心极了。可周遭见过他的一众妖怪,日子却舒心不起来。
帝煜曾亲手镇压、制衡妖界万载岁月,旧年威压早已刻进每只妖怪的骨血里。
如今恩怨了结、宿仇消散, 再无杀伐对峙, 但根植心底的敬畏与惶恐,早已根深蒂固。
更遑论帝煜难改恶劣, 经常捉弄凑近的小妖。
傅徵与帝煜共享修为和宿命后,帝煜经常随意催动傅徵的妖力。
万年驾驭浊气的经验摆在那里,强大的妖力被帝煜拿捏得恰到好处, 辗转腾挪、收放调度, 竟比傅徵平日里随性施为还要顺畅稳当。
傅徵对此的态度是——
陛下开心便好。
之前和帝煜厮混太久,案几上积压了成堆政事, 牵扯各方地界纠纷、族群事端繁杂冗杂。傅徵只得带着寒凌等人,一桩桩梳理调停, 耗费了不少心神与时日。
今日,傅徵料理完诸事, 心底暗自纳闷,帝煜今日竟难得安分,没有在外惹是生非。
他缓步踏出殿外, 抬眼便撞见院里突兀出现的“妖怪树”。
妖力于庭院之中凭空构筑, 凝成一棵形态奇异的妖树, 无根无壤,浑然由妖力编织而成。
周遭一众小妖猝不及防被无形之力锁缚, 一个个显出毛茸茸的本形,全都吊挂在妖树枝干上,挤攘挣扎,聒噪不休, 争先恐后朝着殿门方向呼喊,急切求王上相救。
傅徵:“……”
他哭笑不得地抬手一挥,解了妖力禁锢,一众妖怪这才得以脱身,慌慌张张四下逃散。
傅徵隐约还听见有小妖边跑边念叨,说要搬出王都。
花魇揉着尾巴近前,无奈道:“王上,您再纵容陛下,下一次被捆起来的就是您了!”
傅徵神色端正,一本正经地开口:“他不过是同你们玩笑打趣,顺便磨炼一番你们的脱身本事。眼下看来,你们个个都不合格。”
花魇小发雷霆了一下,“谁能在您的妖力下逃掉啊?”
羽岸化作原形,蹦跶到傅徵肩头,哭唧唧道:“陛下说要将我炖了吃,呜呜呜。”
傅徵摸了两把兔子脑袋,一本正经道:“他想炖谁,不就是喜欢谁吗?”
羽岸翻了个红眼,顺着傅徵的胳膊滑落到地面,憋着气吭哧吭哧走远了。
恰在此时,寒凌捧着一卷公文快步走来,神情肃穆:“王上,属下已然想好处置泠簇族的对策了。”
傅徵略带讶异地挑了挑眉:“倒是稀奇,你没被阿煜捆在树上?”
寒凌稍稍回想,如实回道:“不曾。陛下原话,属下尚能替王上分担政务,暂且先不动我。”
听完寒凌的话,傅徵心里一暖。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想立刻找到帝煜的身影,可周遭安安静静,半点那人的气息都捕捉不到。
帝煜刻意把自身气息藏得干干净净,院里廊下、偏殿亭台,能找的地方傅徵都扫了一遍,始终看不到人影。
傅徵没再漫无目的地乱找,站在原地静默思忖了片刻,很快就猜到了去处。
他抬脚转身,径直往那座从人界整体迁来妖界的帝陵走去。
帝陵里氛围清寂,周遭全是傅徵的画像与雕像,帝煜随意散漫地坐着,姿态松松垮垮半点不拘束。
察觉到脚步声靠近,他头都没怎么抬,只慢悠悠掀了下眼皮,淡淡往傅徵身上扫了一眼。
傅徵眸光微闪,含笑走近:“无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