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84)
“…是,多谢国师。”
自嬴煜率十万大军出征火羽族,已过一载。
前线捷报频传,三日一报,五日一捷,从攻克三座城关,到直逼火羽族内廷,战报上的字迹滚烫,昭示着帝王的赫赫战功。
而京中,官员各司其职,政令畅通无阻,连往日最聒噪的言官,都因傅徵一句“妄议者,杖责流放”而噤声不语。
宫墙高耸,红瓦覆雪,一切风平浪静,像一幅被精心描摹的盛世图景,美好得近乎虚妄。
战场之上,火羽族的旗帜已被踏在脚下,残兵溃逃,人族将士举着兵器高声欢呼,笑声震彻旷野。
嬴煜立在高坡之上,玄色战袍染血,眉眼间是得胜而归的凛冽锋芒,正欲下令乘胜追击,抬眸刹那,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天穹之上,赤红火光翻涌奔腾,天火裹挟着焚尽万物的威势,正朝着人族大军的方向轰然坠落。
可那刺目炽烈的光芒,竟似只映在嬴煜一人眼中,旁人浑然不觉。
恐慌与绝望瞬间攫住嬴煜,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他看着下方喜笑颜开、毫无防备的将士,看着他们脸上纯粹的欢喜,喉咙干涩发紧,想嘶吼着让众人快逃,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片死寂。
逃吗?
这般绝境,他们又能逃向何处?
明明…明明已经胜了。
千军万马踏平敌营,他以为胜负已定,山河安稳,到头来,却仍抵不过一场从天而降的天灾吗?
嬴煜指尖死死攥紧缰绳,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怔然与无助——他要怎么做,才能护得住这万千将士?
可下一瞬,异变陡生。
高空之中的天火,竟毫无征兆地骤然消散,连一丝火星都未曾留下,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是他连日征战产生的幻觉。
旷野上的欢呼声依旧震天,无人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凶险,唯有嬴煜僵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天穹,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
烈焰冲天而起,舔舐天际,将紫薇台的半边天空染成赤红。
昔日推演天机的清圣之地,此刻沦为一片火海,符纸、典籍在火中卷曲焦枯,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响。
热浪滚滚,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那火焰却始终狂烈,无人敢靠近,无人能施救。
火海翻涌之中,傅徵闭眸安坐于紫薇台正中,面容竟透着几分奇异的安详。
楼外传进宫人与侍卫哭天抢地的呼喊,混杂着惊慌失措的奔走声,声声刺耳,他却恍若未闻,只静静等待着。
直至虚空震颤,数道清辉般的神族之力骤然涌现,如潮水般涌向火海,试图强行熄灭这焚天烈焰。
金光所过之处,火势竟真的微微收敛,露出被压制之相。
傅徵缓缓睁眼,眸中无波无澜,抬手轻轻按在面前的案几之上。
下一刻,周遭烈焰骤然暴动,非但未被神力压制,反而如活物般疯狂缠绕而上,将那些清辉死死裹住,灼烧、吞噬,发出滋滋的异响。
他垂眸,启唇时声线温和得近乎缱绻,仿佛在与久别重逢的故人叙旧:“好久不见。”
虚空涟漪微动,一道嬴煜模样的虚影凭空浮现。那虚影眉眼与嬴煜如出一辙,却无半分帝王的神韵,只有置身事外的冰冷漠然。
“你擅改天火轨迹,妄图逆天改命,可大局并不会因你而改变。”
虚影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情绪,“事到如今,你还在负隅顽抗些什么?”
傅徵轻声重复,带着几分自嘲:“是啊,我还在…负隅顽抗什么呢?”
“天道借嬴冀之口欲点醒你,让你放下执念,顺天归寂。”
虚影的目光落在火海中的傅徵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可你,还是执迷不悟。你以为,你将天火引至这里,能救得了他?”
“救他?”傅徵端坐于烈焰中央,自始至终岿然不动。
他闭目轻笑,声线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从没想过救他。我只百思不解,我险些杀上鸿蒙,触怒诸神,可你们为何不除掉我?”
虚影微滞。
火舌贪婪地缠上他的衣摆,噼啪灼烧,虚影随手一挥,便将焰头按灭。
这一幕落入傅徵眼底,终于让他掀开了鸿蒙灵境的最后伪装。
他薄唇微扬,露出一抹勘破天机的冷冽笑意,依旧端坐不动:“我猜,你们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如今我存在于这世上的最大价值,便是帮嬴煜渡过情劫。故而,要么我被他彻底遗弃,要么被他亲手杀死。”
他缓缓睁眼,眸色在火光中亮得骇人,言辞却字字如刃,直刺天道隐秘:“而你…亦或是你们,随便你们是什么东西吧,你们根本无法亲手插足嬴煜的劫难。”
“嬴煜是你们唯一无法控制的变数。在这方世界里,他可以选择心之所向,也能选择脚下之路,除了既定命运不可更改,在这方世界里,他拥有最大的自由。”
“你们无法干涉他,便来干涉我。”
“用离镜乱我心智,放大我的恐慌,逼我疯癫!逼我失态!不过是想让他厌我、弃我、断情绝爱…”
“可他,依旧选了我。”
谈及此处,傅徵的声音有片刻温柔,转瞬又覆上寒冰,“一计落空,便又降天灾,欲毁他心志,令他万念俱灰,从此抛却情爱,也抛却我!”
话音渐低,近乎呢喃:“真是…好手段。”
下一刻,傅徵骤然抬首,双目赤红,周身所有克制轰然崩碎,只剩下玉石俱焚的癫狂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若今日我死在这里!死在天火之下!”
他端坐火海之中,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凉薄的弧度,字字都带着血意:“他就会记我一辈子,会用一生来缅怀我!”
“我会是他求而不得的执念!是他午夜梦回的心魔!”
“这般心境,还能成神吗?”傅徵抬眼望向那道虚影,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偏执与快意。
“就算他日他真能斩断一切,登上神位,可只要他知道,我是死在你们的天火之下!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安之若素吗?”
话音渐厉,冰冷决然的语调里,恨意层层翻涌,愈加深重。
“那高高在上的神位,他坐得心安理得吗?他真的愿意回归你们吗?!”
傅徵猛地仰头,凄厉狂笑破喉而出,震得周遭火焰齐齐乱颤:
“敢问诸神,他真能无动于衷吗!”
“哈哈哈哈哈哈…他不能!他永远也不能了!!!”
虚影脸色骤变,抬手要扑灭天火。
可傅徵指尖早已捻动禁咒,不知催动了什么邪术,四方虚空骤然一紧,无形枷锁将那道虚影死死钉在原地,周身神力尽数被封,半分也动弹不得。
傅徵死死地盯着虚影,眉眼间染着火光与疯态:“记住了,是你们杀了我,是嬴煜的本源…杀了我!”
虚影只能僵在原处,眼睁睁看着。
火舌疯狂舔上傅徵的衣袂,顺着他的发丝、肩颈一寸寸吞噬,烈焰卷过他挺直的脊背,却始终未能让他弯下半分。
他却笑得愈发疯癫肆意,眼底燃着烈火,也燃着以命搏天、胜天半子的快意与痛快,直至整个人被火海彻底吞没,那凄厉阴鸷的笑声,仍在熊熊烈火中久久不散。
意识消散的前一瞬,他心底轻轻掠过一声轻叹,温柔得近乎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