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42)
嬴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反倒有些不自然起来,轻描淡写带过:“这些…不过是路上见着好玩,顺手捡回来的顽石罢了,不值什么。”
傅徵却上前一步,指尖缓缓拂过那些形态各异的石头,精准地评价:“颇有地方特色,红髓石产于南疆,性温,近之可安神。”
他又轻点另一块青灰带纹的石面:“青纹石出自极岭断崖,风吹雪蚀千年,才成这般纹路。”
视线再移,落在一块半透明的浅白石上:“雪魄石生于北海冰下,遇暖微润,不寒不燥。”
最后落在一块黝黑细腻的石子上:“玄砺石产自东荒,看似粗粝,实则触手温润,最宜压纸。”
末了,傅徵抬眼看向嬴煜,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波澜,轻声问:“臣竟是不知,陛下喜欢石头?”
看来他对嬴煜的关注还是太少了。
嬴煜一怔,满脸疑惑,脱口而出:“朕不喜欢啊。”
傅徵垂眸扫了一眼满满一箱被细心收好的石头,再抬眼静静看向嬴煜,不言自明。
嬴煜被他看得一顿,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声音放轻,带着几分难得的局促道:“这些石头来自不同的地方,朕在每一块后面都刻了地名…想着等你我暮年之时,那时候天下定然太平了,我们便离开涿鹿,一路走,一路将它们送回原处…”
他越说越认真,最后索性抬眼牢牢盯住傅徵,问:“先生愿意陪朕一起去吗?”
“臣也很是思念陛下。”傅徵开口。
嬴煜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低低“啊”了一声,心里纳闷怎么还答非所问呢?
下一刻,便见傅徵深深望着他的眼睛,清晰而郑重地回答:“也愿意陪着陛下。”
他一直都愿意。
第135章 天命(三)
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政见不合便不合, 朝堂之上各有立场理所应当。
唯独一条,公私分明,绝不能让公事扰了私事。
可难就难在, 傅徵与嬴煜之间, 从来就没有那么清晰的公私界限。
夜深人静时,耳鬓厮磨, 万般温柔皆系于彼此;
白日对峙时,针锋相对,恨不得瞪死对方。
旁人只道陛下与国师政见相左、势同水火, 却无人知晓, 这对在宣政殿上寸步不让的君臣,入夜后竟是又是别的模样。
后来傅徵索性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看似退得干净利落。可嬴煜还是觉得,傅徵无处不在, 时时刻刻都在无形之中约束着他。
宣政殿上,气氛肃杀如冰。
嬴煜坐在御座上, 冕旒轻晃,眼底已是翻涌的怒色。
他方才掷地有声,正式宣布欲招安妖族、令其遣王族质子入帝都, 以换边境安稳。
话音未落, 殿下已是哗然。
“陛下!妖族曾踏平我涿鹿, 生灵涂炭,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此仇此恨, 怎能一笔勾销!招安便是姑息,必成大患!”
“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慰先祖在天之灵!”
嬴煜眯起眼眸,目光冷锐地扫过殿下跪伏的群臣。
一眼望去, 高声进谏、带头反对之人,他竟个个眼熟——
无一不是傅徵的人。
心口骤然一紧,郁气翻涌而上。
傅徵嘴上说着放手朝政,不涉权争,可这大殿之上、朝堂之中,上至九卿,下至谏臣,哪一处不是他安插的人手?
最戏谑的是,傅徵从未刻意授意,可他们却自觉揣度、自发奉行,一言一行皆合傅徵之意,仿佛满朝文武,都是傅徵意志的延伸。
念头一旦戳破,只觉荒谬刺骨。
嬴煜陡然明了,竟气极反笑,指尖死死攥紧袖中衣料,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锦缎捏碎。
与其在这朝中处处受制,看人脸色,事事不能如意,他还不如重回战场,继续领兵打仗!
至少在战场上,刀在他手,路在他脚下,不必受这朝堂上的窝囊气。
嬴煜眸色沉沉,冷笑着压下喉间翻涌的郁愤,沉声道:“朕的旨意,何时轮到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拦阻?”
便在这满殿沉寂之际,一道苍老却稳如磐石的身影缓步出列。
不是旁人,正是九方贞。
她敛眸垂首,姿态恭敬,语气却沉稳得不容置喙:“还请陛下三思,妖族不灭,必成大患。”
嬴煜望着她,只觉心口那股郁气堵得更凶——
这是他亲手扶上位之人。
他信她沉稳有能,破格将她拔擢至此高位,原以为她会站在自己身侧,懂他心中宏图,信他治国之策。
可如今,九方贞连犹豫都不曾犹豫,便站在了满朝反对者的最前面。
不是傅徵授意,不是党羽裹挟,是她自己真心认定——
招安妖族,是错。
宣政殿的风波未平,嬴煜已是拂袖而去,一路怒气冲冲直奔紫薇台。
殿内的压抑、群臣的掣肘、九方贞的反对…所有愤懑堵在胸口,他只想立刻见到傅徵。
紫薇台内清静如旧。
傅徵正临桌而坐,见他满面怒色而来,只淡淡瞥了一眼,仿佛早已料到,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陛下这般气急,是朝中有不顺心之事?”
他语气平淡,随手拂去嬴煜衣上微尘,敷衍得明显。
嬴煜被他这副漠然模样刺得心头火起,上前一步,声音因压抑而发颤:“傅徵,朕要建立一个秩序井然、人妖各安其位、再无无休止仇杀的帝国!朕不需要靠赶尽杀绝来□□,朕能守得住人族,也能镇得住四方——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朕一回?”
傅徵抬眸,目光轻浅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随口应道:“陛下的鸿鹄之志,等除掉妖族,自然会实现。”
嬴煜一怔,觉得荒谬,他问:“何为除掉妖族?”
神州万物皆如野草般生生不息,谈何除掉?
傅徵眉峰都未动一下,语气轻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自然是叫它们再不能修行、不能成精,永无祸乱之能。”
嬴煜加重语气追问:“那已然修行成妖、妖力高深、盘踞一方的呢?”
两人隔着案几,傅徵微微垂眸,姿态漠然,语气理所应当,淡淡吐出一个字。
“杀。”
嬴煜猛地拍案而起,倾身逼近,目光灼灼锁着他:“杀不完!”
气氛拉扯得愈来愈紧绷。
傅徵缓缓抬眼,眸光浅淡,像在望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子。
他声线清浅,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杀得完。”
眉峰微蹙,他静静望着嬴煜,语气里染着几分不赞同:“都道战场最磨心性,陛下如今反倒优柔寡断起来了。”
他教嬴煜做执棋之人,做布局之手,可真当入局时,嬴煜偏偏将自己困成了一个身临其境的棋子。
荒谬!
“因为朕看到了!”嬴煜呼吸起伏不定,声音都在发颤,目眦欲裂道:“…朕亲眼看到,人族将士前赴后继,以血肉之躯去对抗妖族,他们大多没有灵力,没有长生之体,死了,便真的化作一抔黄土…不,黄土都化不得,而是血肉模糊,曝尸荒野,连块收尸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朕要休养生息,要招安制衡,要重开天地新序!朕绝不会再让天下生民,困于这万古仇杀之轮回,一代又一代,白白葬送性命!”
傅徵静静凝视着嬴煜,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怔忡。
难以想象,这般心怀生民、厌弃仇杀的言语,竟是从当年那个幼年时只因喜欢人的眼珠,便直言要剜下来的孩子口中说出来的。
傅徵教嬴煜术法,教嬴煜杀伐,教他立足于乱世最冰冷的规则,却没料到,岁月与帝位,会自行在那骨血里种下悲悯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