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80)
“无解。”傅徵言简意赅。
嬴煜愣了一瞬,难以置信道:“可你不是符咒圣手吗?”
傅徵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的暗纹,声线依旧平稳:“这禁术同南暨白身上的诅咒如出一辙,我确实无能为力。”
顿了顿,傅徵继续道:“何况陛下迟早要立后,这禁术于皇后而言是好事,还是说…陛下有意广开后宫?这禁术反而束缚了你?”
嬴煜瞳孔骤缩,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胸口的灼烫骤然翻涌得更烈。
他猛地抬眼,眼底怒意裹挟着一丝茫然,他死死盯着傅徵的脸,重复:“立后?广开后宫?”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沙哑,往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先生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傅徵眼睑垂得更低,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就事论事道:“陛下乃九五之尊,三宫六院本就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嬴煜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伸手,他一把攥住傅徵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节,“君为臣纲也是天经地义!为何不见你把朕放在心上?”
傅徵倏地抬眸:“陛下想让臣如何把你放在心上?”
嬴煜一愣,他怔然地望着傅徵,自己也思索不出个所以然。
傅徵就那样坦然包容地望着他,情绪没有因为他而出现半分波动。
“……”嬴煜望着傅徵,神色从茫然求证一点点沉成冷寂的失望。垂眸的刹那,后腰盘桓的蛇纹不知何时游弋到左腹——那是他此刻离傅徵最近的地方。
他自嘲般地声笑了声,松开了傅徵的手腕,倏然拔下腰间匕首,寒光破风,直剜左腹。
血珠在左腹蜿蜒出血痕,继而滴落地面,又溅上衣摆,晕染出朵朵红梅。
寒凉的刀刃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力道稳得纹丝不动。薄锋嵌进皮肉的钝响几不可闻,血色顺着指缝漫溢。
“你以为,将这纹路剜去,这咒术便不存在了吗?”傅徵攥着刀刃的右手再一用力,锋利的刀刃割断了他手上的经脉。
嬴煜喉结轻滚,被他那近乎自残的力道逼得松了手。
傅徵反手将匕首掷于地上,冷硬的金属撞击声在殿内炸开,他薄唇掀动,只吐出两个字:“幼稚。”
“可朕有什么办法?!”嬴煜暴喝出声:“这东西缠在朕身上,让朕不得安宁!朕没有办法!”
傅徵注视着嬴煜,道:“你有。”
嬴煜恶狠狠地瞪着他:“立后吗?做梦!”
傅徵无视嬴煜的怒意,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嬴煜左腹上方的蛇纹上。
嬴煜破罐子破摔般地上前一步,用左胯用力撞了下傅徵,混不吝地扯嘴冷笑:“看什么看!喜欢啊?朕送你?”
傅徵微愣,惯常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似是不敢相信嬴煜会作出这般举动:“……”
这小混账!
“闭嘴,安静。”傅徵眉心微动,而后轻甩手上的血珠,血色落至嬴煜腰腹的蛇纹上,原本保持游弋姿态的蛇纹闪着红光,将那血珠尽数吸收,而后安逸地盘成一团。
嬴煜诧异地瞪大眼,体内翻涌的躁意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傅徵心下了然,索性抬手覆上那方蛇纹。嬴煜下意识偏身躲闪,却被他反手攥住腰带用力一扯,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安静,别动。”
掌心之下,紧实的腹肌线条绷着薄劲,盘桓的蛇纹在血色浸润中缓缓敛去戾气,最终凝作一粒殷红的朱砂痣,嵌在肌理分明的左腹上方,灼眼得很。
嬴煜僵硬着身体,疑惑皱眉,望着腰间的朱砂痣,“这是…”
“我常年侍神,血脉里染有神力,可暂时压制邪咒。”傅徵松开手,指尖掠过他敞开的衣襟,动作轻缓地替他拢好,不疾不徐道:“至少能撑到陛下有心上人那天。”
嬴煜冷不丁问:“若是一直都没有呢?”
“……”
傅徵没有回应。
但对嬴煜来说,这就是回应。
“……”
两人垂眸无言,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将彼此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影影绰绰地交叠着。
嬴煜率先退后半步,“朕知道了,多谢先生替朕解忧,朕先行离开了。”他转身时,袖摆擦过傅徵的指尖,一瞬的相触,又飞快分开。
傅徵能察觉到,小皇帝有些难过。
他肃立在原地,望着嬴煜离开的方向,微微歪了下头。
为何呢?
他帮嬴煜暂时压制住了麻烦,可嬴煜为何还是不开心?
灵台处的刺疼再次袭来,尖锐细密,傅徵眉心微动,骨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他垂眸,将那点无端的疑虑压回心底最深处,心知自己不能再深思这件事。
可傅徵的心情随着嬴煜情绪的低落,也变得沉滞起来。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混着灵台处的刺痛,丝丝缕缕地往四肢百骸里钻。
殿内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傅徵脸上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他甚至没心情再撰写《符咒录》。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内侍轻浅的脚步声,跟着是御医躬身行礼的低喏,“参见国师,微臣奉陛下之命前来,替您医治右手。”
傅徵心念微动,他瞥了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心道这点伤口翻手间就能恢复,何需太医医治?
“劳驾。”傅徵从从容容地伸出右手。
这晚过后,傅徵便不再催促嬴煜从军营里回宫,少年人的精力无处发泄,爱在军营里呆着就在军营里呆着吧。
总好过用那双饱含怨念的眸子盯着他,搅得他也心烦意乱。
只是接连三日,藏书阁里只寻得到嬴煜练完的符纸,却始终不见那人的身影。
这样下去可不行。
傅徵指的是自己,他总不能一直被嬴煜搅乱心思。
于是他打算闭关。
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正好借这次机会让修为更上一层,也能借这清静,将心头无端滋生的纷乱,一并清除掉。
占星楼的朱门缓缓关闭,紫薇台众人肃立在门外,望着国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满心憧憬着他们的神明能够勘破天道,修为更上一层,护佑这万里河山岁岁长安。
傅徵立在星图前,指尖悬在结界的阵眼上,安静等待着,不多时,一枚留影通过阵眼送至他手边。
即便是闭关期间,傅徵也要时刻掌握嬴煜的动向,以防不测。因此,他在闭关前将留影石交给暗卫,让对方暗中记录嬴煜的一举一动。
傅徵眸光微闪,走到窗边的蒲团上盘膝而坐,屈指轻弹石面。嬴煜的身影赫然出现在虚空之中——这是午时嬴煜在校场同人比试的场景。
少年身披玄甲,银枪握在手中,枪尖寒芒凛凛。他足尖点地,腾身跃起,枪杆横扫间带起猎猎劲风,不过三招便挑落对手的兵器,引得校场四周的将士齐声叫好。
傅徵垂眸看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石面,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小皇帝对符咒的应用虽然生疏,但这身身手实在漂亮,在军营里打磨打磨,倒也不算虚度时日。
留影石的画面流转,转瞬便到了暮色时分。
河畔晚风习习,褪去铠甲的少年与将士们一同沐浴。清澈的河水漫过腰腹,溅起的水花沾湿他额前的碎发。有人笑着泼他冷水,他便抬手反击,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肆意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