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27)
若非怕惊扰了身后炼化龙丹的傅徵,帝煜真想轻描淡写抬手,将这人尽数掀翻在地,看他们挣扎无力、满面绝望的模样——蜉蝣谈何撼树?
这样的戏码上演过无数次。
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帝煜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兴致,一点点黯淡下去,重又归于一片沉寂漠然。
由远及近的咒骂声飘进傅徵耳朵里,他缓缓睁开眼睛,白瞳闪烁,脑海里骤然一些画面:
帝煜对妖族赶尽杀绝,以铁血镇压,护人族一线生机不断;
却也看见人族内乱厮杀、饿殍遍野时,他只漠然走过,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帝煜也曾在江山平定后,生出过失土重理、励精图治的念头,也曾有过片刻想要抚平乱世的心意。
只是万古沉眠,醒了又忘,忘了又醒,壮志刚起便被岁月碾断,热忱刚燃便被孤寂浇熄。
一次又一次,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懒得再折腾。
外敌来则杀,内乱生则平。
平不了,便由它去。反正这一拨人归于尘土,自有下一拨人继续活着。
总会有人活着。
这便够了。
那些残碎的记忆、未酬的宏图壮志、被岁月消磨殆尽的热忱,以及万古长存的孤寂层层叠叠、沉沉积淀,最终交织熔铸,凝塑成了如今这般性情暴戾、阴晴不定的帝王。
傅徵望着帝煜的背影,喉间微哽,指尖在袖中无意识蜷起。
眼前这人明明立于天地之间,周身却像裹着一层无人能触、无人能拆的寒雾。他见过太多生灵生灭,连欢喜与难过都一并磨尽。
傅徵移不开目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压在肺腑,呼吸之间,都是一片发涩的沉滞。
胸腔内的暴虐提醒着傅徵,眼前人是他的私有物,他可以将人带走藏起来。
于是,傅徵不动声色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靠近帝煜。
帝煜正在用一缕浊气逗着高墙外的一只猫妖,没有留意到逐渐靠近的傅徵,亦或是他对傅徵毫无防备。
直到右手忽然被人轻轻牵起,帝煜才侧首回眸。撞进傅徵微红的眼眶时,他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散漫戏谑:“炼化龙丹很难吗?都疼哭了?”
傅徵垂着眼帘,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发哑:“…是很疼。”他只轻轻攥了攥帝煜的手,没再说话。
所有汹涌阴暗的心思,尽数压回心底。方才那股要将人强掳、私藏、锁成独属己有的疯念,在触到帝煜掌心温度的一瞬,尽数溃不成军。
傅徵自认不是良师,他与帝煜之间,是非爱恨早已缠成死结,连他自己都无从拆解。
但是这一次,他想和帝煜一起,把这团乱麻,认认真真地理清楚。
两人身影没入幽暗海水之中,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惊起。
周遭本就吵吵嚷嚷,人修与妖修争执不休,谁也没留意到那两道最要紧的身影早已离开。
直到海水中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浊气彻底淡去,众人才猛地回过神,四下张望。
方才还立在原地的人皇与鲛人,早已不见踪影。
场面瞬间乱得更甚,惊呼与议论混着海水翻涌,炸开一片。
飞舟帘幕垂落,将外界水光潋滟、长风微澜尽数隔绝在外,舱内只剩一室静暖,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声。
帝煜望着傅徵微微泛红的眼尾,喉间轻动,心底漫开一丝暖意。他缓缓抬手,指节微凉,轻轻托住傅徵的下颌,微微俯身,气息渐近。
傅徵睫毛猛地一颤,却没有退开。
下一瞬,微凉的唇轻轻落了下来。
很浅,很轻,像海水不经意擦过礁石,带着帝煜独有的温沉气息。
没有深究,没有掠夺,只是安静地相贴片刻,便似将满船风月都压成了心底的一汪软潮。
帝煜稍稍退开半寸,目光落在他微怔的眉眼间,声音低得只剩两人能听见:“别动。”
话音落,他再度覆上那片唇。
这一次稍重了些,指腹轻轻按住傅徵的后颈,让他安稳靠向自己。
舟内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连水流声都变得遥远。
傅徵眼底泛起片刻诧异,不明白帝煜缘何温情起来了,但终是缓缓闭上了眼。
一吻作罢,帝煜仍抵着他的额尖,气息微乱。
傅徵却先轻轻笑了,眼尾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声音又轻又哑:“这是赏赐?”
帝煜低笑一声,指腹仍摩挲着他后颈软处,气息未平,道:“先生觉得,朕的示好是赏赐?”
“不是陛下常说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傅徵唇畔轻轻蹭着帝煜的下巴。
帝煜挑眉:“可先生何曾将朕这个皇帝放进过眼里?”
傅徵不言,只是望着帝煜,眼底全是帝煜。
四目相对,连呼吸都缠在了一处。
帝煜望着他眼底毫无遮掩的自己,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扣在傅徵后颈的手微微发紧。
他没再追问,只低头,轻轻吻在傅徵眼尾。唇瓣相贴之际,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先生方才打坐时,朕险些以为,你就要这般睡过去了。”
“陛下有些一惊一乍了。”傅徵温驯地闭上眼,放任他更近的触碰。
帝煜声线放得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惘:“朕想起了一些很不好的感受…”
“那陛下日后再有这般心绪时,便亲亲我,确认我还在。”傅徵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后颈,笑意温柔体贴:“现下我们聊点别的——”
“你的浊气,是何时恢复的?”
帝煜微微一滞,随即轻哼一声:“先生这是在质问朕?”
“阿煜。”傅徵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耳后细腻的肌肤,目光如水地望着他,声线低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告诉我吧。”
第128章 循循
帝煜被顺毛顺得十分舒坦, 回答:“朕也不清楚。”
傅徵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帝煜。
帝煜又怒道:“不说你给朕甩脸色,说了你又不信!”
傅徵语塞:“我几时给你甩过脸色?好了,暂且不说这个, 我信。”
帝煜抱着手臂不看傅徵, 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周遭的波浪。
傅徵微叹一声,轻轻扯了下帝煜的袖子, “哎,我信啊。”
帝煜吝啬地扯回自己的袖子,“哼!”
“我真信啊, 特别特别信…阿煜~”傅徵索性挽住帝煜的胳膊, 不轻不重地晃着,放柔音调:“阿煜阿煜阿煜阿煜阿煜~”
这声调像是一把小钩子, 钩得帝煜耳朵发痒,他象征性地斥责一句:“放肆, 你简直毫无上下尊卑之分。”
哄都哄了,傅徵不介意再多哄几句, 于是凑近,含笑轻声道:“陛下,你我之间, 分得清上下吗?”
这话从傅徵嘴里说出来, 有些不正经, 但帝煜又说不上来哪里不正经,只是神情略显古怪地望着傅徵。
傅徵忍笑道:“若是陛下不喜欢上下, 下次我们侧着也…”
帝煜倏地抬手,皱眉捏住傅徵的下巴,口中训斥:“你变成妖之后,愈发孟浪了。”
傅徵挑眉, 不作辩解,只是道:“我身肩教导陛下之职,懂得自然比陛下多。”
帝煜上下打量着傅徵,若有所思地问:“这是妖族生性自带的?”
傅徵莞尔一笑,想起那些年自己截获的话本,他微微勾唇,将脏水全都泼在妖族身上,“这是自然,陛下若想换些玩法,尽管问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