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81)
“不见。”傅徵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
内侍微怔,随即低声劝道:“国师,这几位大人皆是旧部, 如今上门求助,若是置之不理,恐落人话柄,说您不念旧情。”
傅徵抬眸,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死人能说些什么。”
内侍一噎,顿时噤声,后背已沁出薄汗。
“他们今日找上门,不过是预感陛下的刀很快就要落在他们头上了。”傅徵重新垂眸,朱笔落下,符文流畅如初,“自作孽,不可活,不必理会。”
内侍躬身应诺,不敢再多言,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廊下风声渐紧,卷动案上素帛簌簌轻响。
傅徵静坐片刻,抬眸对侧立的侍从淡淡吩咐:“去备些陛下爱吃的蜜渍梅子与马蹄糕,再温一壶杏酪。”
侍从应声退下,紫薇台重归沉寂。
傅徵支肘凭栏,墨色眸底凝着远处宫阙的轮廓,目光落向宣政殿方向,久然不语。
他时常觉得,嬴煜在他身边与对外人判若两人。
人前是独断乾坤、铁血冷硬的帝王,在他面前却仍是那个爱插科打诨、偶尔耍赖的少年。
可每当傅徵望向宣政殿方向那道孤高威严的身影,看着嬴煜以雷霆手段定法度、掌乾坤,便清晰地意识到,嬴煜正一步步朝着那既定的宿命走去。
嬴煜走得越稳、越决绝,便离那猝不及防的跌落越近——待他登临极致之时,便是神坛倾颓、坠落尘埃的一刻。
这场跌落从不是毁灭,而是天道为他铺就的淬炼之路。
他会失去手中权柄,褪去帝王冠冕,从云端狠狠摔入泥沼,筋骨受创,荣光尽失,只剩满身伤痕与无边孤寂。
旁人的非议如刀,人心凉薄似冰,嬴煜只能在黑暗里独自扛下身体的剧痛与内心的煎熬。
可只要熬过这所有苦难,在废墟中找回最初的本心,放下过往的得失荣辱,他就能挣脱宿命的束缚,浴火重生。
到那时,他不再是被凡尘束缚的帝王,而是带着历经磨难后的通透与坚韧,真正地回归神位,成就属于自己的大道。
呵,狗屁!
去他祖宗的大道!
傅徵蓦地燃起怒火,眸中掠过狠厉之色,桌上誊写大半的符咒录无火自燃,瞬间化为飞灰。
这些年,他的情绪依旧会失控,只是从不在嬴煜面前显露半分。
毕竟,他可是煜儿最坚不可摧的依靠。
殿外很快传来嬴煜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渐近的脚步声。
傅徵垂眸,指尖轻拂过案上狼藉,挥袖间一切归于平整,甚至凭空多了一张古琴,琴身温润,静候来人。
门被推开,嬴煜大步踏入,玄色龙袍还带着殿外的寒气,一进门便絮絮叨叨地倾泻着朝堂上的乌烟瘴气,语气里满是不耐。
末了又故意拖长了调子抱怨,说自从南相故去、傅徵离朝之后,剩下的那些老臣便没了顾忌,越发嚣张跋扈。
说话间,侍从轻手轻脚端着备好的蜜渍梅子、马蹄糕与温好的杏酪进门,垂首立在一旁。
傅徵抬眸,淡淡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侍从退下。
殿门轻合,傅徵便安静坐着,垂眸听嬴煜絮叨。
嬴煜趴在桌上,肩线垮着几分,没了半分帝王威仪,低声抱怨:“看来南相说的没错,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傅徵道:“既然如此,撂挑子不干好了。”
嬴煜笑道:“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
“不是正合陛下之意吗?”傅徵随口道。
嬴煜盯着傅徵笑了半晌,而后道:“朕少年时确实这么想。”
“可是后来,傅徵,朕能做到的越来越多了。”
嬴煜从不在傅徵跟前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眼底褪去抱怨,凝着沉冷的锋芒,那是属于帝王的、直指天下的渴望与野心。
那么,是否他能做到的更多?
不靠神族庇佑,不借天道垂怜,仅凭手中权柄、人族铁军与万千生民之力,平定四方、肃清吏治、开创盛世。
傅徵抬眸,眼底凝着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早已洞悉嬴煜既定命运的了然——
同为神族本源的他,注定不会成功。
一切都是最坏的安排!
傅徵心中怒火又燃,他闭了下眼睛,而后缓缓睁开,眼底漾开浅淡温和,语气轻缓笃定:“陛下想做什么,放手去做便是。”
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再次敛下长睫,掩去眸底那片提不起劲的颓丧,傅徵周身温顺平和,内里却像只看透所有把戏、连抬爪都嫌费力的狸奴。
嬴煜被他这副温和纵容的模样哄得心头熨帖,只当他是全然支持自己的宏图霸业,当即眉眼一扬,又兴致勃勃地说起整治朝纲的细则。
那些朝堂权谋、法度细则,傅徵左耳进右耳出,半点兴致也无。
他的目光落在嬴煜一开一合的唇上,看那抹浅淡的色泽随着话语轻动,心头那点颓丧忽然被别的情绪压了下去。
在这虚假的劫场之中,只有嬴煜是真的,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的真实。
傅徵微微倾身,一点点凑近,在嬴煜话音未落时,低头吻了上去。
嬴煜先是一怔,随即反手扣住傅徵的腰,将人更紧地揽入怀中,舌尖反客为主,带着几分纵容的强势回吻过去,辗转厮磨,直到两人气息都乱了才稍稍退开。
他抵着傅徵的额角,眼底漾着笑意,气息微喘地调侃:“先生这属于见色起意吗?”
傅徵捉住嬴煜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的肌肤,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是嫌你聒噪。”
嬴煜故作无辜,扮着可怜往他颈窝蹭了蹭,低声哼哼:“啊?先生这是厌烦朕了。”
傅徵反手将案上温好的甜水推到嬴煜手里,瓷碗微凉,触到掌心时恰好熨帖了方才滚烫的余温。
“陛下解解渴,歇歇嘴罢。”
嬴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甜的液体滑入喉间,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随意,笑着看向傅徵:“你怎么又给朕准备这些小孩子才喜欢的吃食?”
傅徵抬眸,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笃定:“陛下喜欢。”
简单四字,道尽了多年的了然。
嬴煜闻言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伸手捻起一颗蜜渍梅子丢进嘴里,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
傅徵望着嬴煜舒服到眯起的眉梢眼角,不自觉地扬起唇角,道:“陛下在臣眼里,一直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嬴煜微微挑眉,笑道:“还长不大呢?先生,朕今年都二十七了。”
傅徵望着他眼底鲜活的光,心头微动,默然想道:分明和十七岁时,没什么区别。
嬴煜指尖拂过傅徵鬓角,触到几根刺眼的银白,动作骤然顿住。
他脸上的笑意淡去,指尖轻轻捻起那根白发,目光落在傅徵清隽的侧脸上,心头微怔,随后笑意涩然道:“…看来,先生愁绪颇多。”
傅徵握住他的手,随手拔下那根白发,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臣今年三十有三,生几根白发,很正常。”
“才不是。”嬴煜声线陡然沉了几分,“依你所言,再过几年,你岂非要卧榻难起?”
“若真如此,便全赖陛下照拂了。”
“…不许说这话。”嬴煜气得眉头紧拧。
傅徵抬眸,眼尾微挑,语气轻淡却带了几分调侃:“臣若是真的失去反抗之力,在榻上时,还不是任由陛下为所欲为?”
“胡说!”嬴煜喉间发紧,气恼不能,玩笑亦不能,终是憋出一句,“朕怎会在那时做那般事?若真到了那一日,朕也只会守着你,好生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