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60)
再之后,傅徵急于奔赴炎水接回嬴煜,又恰逢复国大业百废待兴,千头万绪压在肩头,竟是渐渐疏忽了对这碑石重地的看管。
但傅徵属实没料到,这群人竟敢私自离开,并且只留下本符咒样本,将这关乎神州安危的重担,丢给了李四和一只兔妖?
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碑石篆刻,你还需多久才能完工?”傅徵看向李四询问。
李四思索片刻,如实回答:“半个月。”
“好。”傅徵微微颔首,“那便有劳阁下。”他站起身,言简意赅道:“刻不容缓,现下我们需要去处理镇上的水源问题。”
李四主动道:“我知道泉眼,请随我来。”
嬴煜注视着傅徵忙碌不停的身影,又想起傅徵的真身还在皇宫,此时约莫正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书——
还真是分身乏术。
以前在涿鹿时,坊间流传着一句笑谈——天塌了有紫薇台顶着。
好像只要有傅徵在,纵是前路风雨飘摇,这神州大地,便永远攥着一份不灭的希望。
右手被人拉起,嬴煜回神,看到傅徵正握住他的右手,他反手握住傅徵的手,下意识问:“还头晕?”
傅徵看了他一眼,然后挣脱开嬴煜的五指,指尖搭在嬴煜的脉搏处。
指尖相触的瞬间,嬴煜浑身一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会错意了。
傅徵指尖感受着嬴煜的脉搏,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好多了。”
嬴煜闷声应道:“嗯。”
“倒是你,体内灵力滞涩,内力淤堵,是中毒之相。”傅徵道。
嬴煜后知后觉道:“我初到此地时,喝了镇上的水。”
傅徵感受着嬴煜脉搏处的细微异样,道:“是妖毒,这个气息是…赤魇屠灵蟒。”
李四想起一桩事,他提醒:“前几日,我们剿灭玄虚宗之后,确实出现了许多赤色的幼蛇。”
兔妖一跃而起,落在李四肩膀上,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那幼蛇散发出的气息就是赤魇屠灵蟒,此地的三大妖王之一!”
它晃了晃圆滚滚的脑袋,凶狠道:“这老蟒滑头得很,那时候国师正在清剿此处的恶妖,他被我打败后溜走,也因此躲过一劫。”
傅徵看了眼兔妖,“本座那时候以为,你是故意放走他的。”
“怎么可能!”兔妖不痛快道:“他吞了小爷许多同类,小爷与他不共戴天!等再见到他,小爷非要咬断他的七寸不可!”
水源的污浊被彻底涤清,四人踏着清浅的晨光,缓步走进山脚下的小镇。
青石板路蜿蜒铺开,两旁的铺子早早支起了门板,蒸米糕的甜香混着新焙的茶香,在晨风中悠悠漫开。
兔妖早就按捺不住,从李四肩头一跃而下,圆滚滚的身子在摊铺间钻来钻去。
它先是踮着爪子扒住糖画担子,叼走一支缠枝莲糖人;
转眼又盯上了货郎架上的竹蜻蜓,爪子刚勾住流苏,就被李四伸手捞住了后颈。
李四从袖袋里摸出铜钱递给摊主,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的嫌弃,一面付账一面把兔妖往肩头托,任由它叼着糖人晃悠,继续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嬴煜和傅徵不知不觉地落在了后头。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没什么言语,只听着鞋底碾过碎石的轻响,和四周喧吵的叫卖声。
嬴煜突然开口:“其实像他们那样彼此陪伴,也挺好的。”
傅徵不紧不慢地问:“莫非陛下有了想陪伴的人?”
嬴煜指尖微微一顿,垂眸看向脚下的青石板,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面映出他浅浅的影子。
他没立刻答话,只听见身侧傅徵的呼吸声平稳,与周遭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让人安下心来。
半晌,嬴煜才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随口说说罢了。”
傅徵侧脸注视着嬴煜垂下的眉眼,斟酌道:“此番离开涿鹿,陛下好似多了许多心事。”
“有吗?”嬴煜漫不经心地回应。
“陛下以前的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傅徵的目光落在他微抿的唇角上:“如今,我竟有些看不透了。”
嬴煜转头看向傅徵,他扬起唇角,半开玩笑道:“说明朕长大了呗,你发现了吗?除了性子,朕跟以前还有何不同?”
有没有更成熟一些?
傅徵的目光微微一顿,顺着他的话,从他挺直的肩背缓缓扫过,最终落回那双含笑的眼眸。
日光在嬴煜眼睫上镀了层淡金。
“长高了些。”傅徵道。
嬴煜不死心地追问:“…只有身高吗?”
傅徵微微皱眉,打量着嬴煜,评价:“更潦草了。”
即便在那段复国最艰苦的岁月里,傅徵也从未让嬴煜沾过半点狼狈,并始终将他照料得光鲜亮丽。
可这才出来多久?
嬴煜身上那点矜贵端方的气韵,竟被山野风尘磨去了大半。
衣袍沾了草屑,发尾歪了半分,连指尖都带着未愈的细小红痕,整个人落拓不羁又嚣张至极,哪里有半分明君的模样。
“你真没劲。”嬴煜白期待了半天,没好气道:“朕这叫男子汉大丈夫,不拘小节。”
他说着,还故意抬手掸了掸衣襟,却把那点草屑蹭得更明显了,倒像是在跟傅徵赌气一般。
傅徵伸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去嬴煜衣襟上沾得更乱的草屑,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打理什么稀世珍宝。
嬴煜难得老实安分地站着,任由傅徵的指尖掠过衣料。
他目光胶着在傅徵低垂的眉眼上,突发奇想道:“若你我不是君臣,约莫会和李兄他们一样。”
傅徵正细心地用指腹抚平他指尖伤口旁的泛红,闻言动作微顿,抬眸看他,声线轻得像风拂过耳畔:“哪样?”
“晨昏相伴,无话不谈。”嬴煜的目光再次追随着前方那两个并肩嬉闹的身影,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瞧着无忧无虑的,多好。”
傅徵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世上何曾会有无忧无虑之人?”
嬴煜语气轻松,开玩笑道:“所以啊,他们不是人,一只妖,和一只半妖。”
傅徵挑眉:“别告诉我,你羡慕他们是妖?”
“朕不羡慕这个…”嬴煜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眉眼间漫过一丝茫然,旋即又摆摆手,打起精神道,“算了,不提这些扫兴的。此地虽比不上涿鹿的锦绣繁华,但你难得出宫一趟,便好好逛逛吧。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向傅徵,“你这副身躯,能像寻常人一样吃东西吗?”
傅徵轻轻摇了摇头。
嬴煜摸着下巴,眉头微蹙:“那有些难办了,不能吃东西还得什么趣儿?”
傅徵声音依旧平淡:“陛下想吃什么便去吃,不必顾及我。”
嬴煜兀自嘟囔了句什么,傅徵没有听清。
天空忽然飘起雨丝,细密的雨点儿打在肩头,带来一阵微凉。嬴煜忽然想起傅徵这副纸做的身体,心头一跳,下意识回身,面对面地朝傅徵靠近。
傅徵眼睁睁地望着嬴煜靠前,周身的气息都跟着凝了一瞬。
下一瞬,便见嬴煜手忙脚乱地抬起双手,仓促地挡在他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的懊恼:“糟了…你不会被淋破吧?”
潮湿的空气漫开,将两人周身的气息缠作一团,傅徵嗅到了嬴煜身上被阳光晒透的草木味道,就那样扑面而来,让人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