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50)
他再次被傅徵强行堵住了唇舌,也被傅徵的头发糊了一脸,浅香扑面而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眼前人引去,待看清傅徵眼底那抹沉沉不赞同,脸上泛起得意的笑意。
国师心头自是不悦。他耗费数年光阴,才将昔日满口粗率的陛下教得端正持重,偏偏这小混账一到榻上便又口无遮拦。
只是唇齿缠绵间,那原本带着惩戒之意的吻,终究慢慢卸了力道,晕开一片藏不住的缱绻温情。
傅徵微微支起身,墨色眼眸里漾开一层浅润水光,一瞬不瞬凝望着嬴煜。
较之以往,他的眼神里似乎融化了什么。
嬴煜眸色一亮,紧紧攥住他的手,抬眼望进傅徵眼底,笑意几乎要从眸中溢出来:“你肯试着相信朕了吗?”
不必再试图掌控一切,试着交付他的不安与真心。
傅徵缓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相信你?”
嬴煜闭上眼睛,搂住傅徵的腰,温声道:“言若,虽然朕不知道你总在烦忧什么,但朕可以跟你一同承担。你能不能别总是独自扛着?”
傅徵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他能清晰感受到嬴煜环在腰间的温度,踏实而安稳。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嬴煜的耳廓,微凉的触感落在温热的肌肤上,心底无声一叹——怎么就,忽然长大了。
从前那个锋芒毕露、动辄便要与他争个高下的少年,如今已是会轻声安抚、愿与他共担风雨的帝王了。
傅徵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欣慰笑意,眼底冰封多年的沉郁,似被这一瞬暖意化开些许。
“天机不可泄露,世间诸多事,臣无法告诉陛下。”傅徵缓声解释。
嬴煜不服气道:“告诉了又能如何?”
傅徵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嬴煜,道:“轻则反噬到臣的身上,重则天灾人祸接踵而至。”
嬴煜咋舌:“竟这般严重?”
傅徵微微垂眸,声线清寂,宛若古玉轻击:“神使之责,本就是上承神志,维系天道秩序,在一线转机里寻得生机,而非随意泄露、更改造化命数。”
嬴煜不满地皱起眉头,“听起来,就像是神族维持人间的工具。”
傅徵沉默片刻,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旋即又被沉沉温意覆去。
“工具也好,使命也罢,臣既承了这份职责,便没得选。”
嬴煜心头酸胀发堵,喉间一阵阵发紧。
傅徵凝望着他,语声轻缓,却似带着宿命落定前的低叹:“若有一日,臣身不由己,违心而行,那并非臣本愿,实乃命数所迫。”
“只求陛下勿弃勿怪…别太早放手,等一等臣。”
第141章 明晰(三)
晏守衡仙逝之前, 曾告诫傅徵,莫要沉溺于命理之说。
提前知晓结局,从来都不是幸事。
尤其身为国师, 明知王朝风雨飘摇、气数将尽, 却仍要背负人君与万民之望,逆天改命。一边心怀疑虑, 一边踽踽独行,到最后,不过是道心尽碎, 寸裂难全——譬如晏守衡。
但傅徵不是这样的人。
起初, 他接任国师,本无远大宏图。
只是答应过晏守衡, 答应过先帝。
那两人待他不薄,他既应下, 便要做到。
于是,他只身对抗蛮荒妖族, 千里迎回新帝,倾尽人族之力复国还都。
他义无反顾地做着自己要做的事,漠然而又坚定。
面对世间疾苦, 傅徵从不会置之不理, 会一一安置妥当, 却极少真正共情。
他经手的事太过沉重,目光所及皆是天地倾覆与王朝存续, 早已没有多余心力,再沉入那些细微琐碎的人间悲欢。
傅徵身为国师,精于天道、阵法、权谋,却不谙农桑、财税、吏治这类细碎政务, 论及民生,他懂得本就不多。
这些事,自有南蠡这般老臣负责教导。少年嬴煜性子野,坐不住书房,对枯燥的庶务百般抵触,常常敷衍了事。
傅徵看在眼里,也从不强求。
他心里想得简单:陛下年纪还小,慢慢来便是。
他守得住国运,镇得住妖邪,南蠡理得稳朝政,安得住民心,足矣。
可后来战事连绵,嬴煜亲自出征,踏遍残破城池,见惯流离百姓。那些当年被他弃之不学的道理,没能在书房里记熟,却在尸山血海与饥寒啼号中,被他一一亲身体会。
少年人曾有的锋芒与冷戾,在烽火与流离中慢慢沉淀。历经生死劫难,看遍人间疾苦,嬴煜眼底终是染上了一层沉着而坚定的悲悯。
傅徵始终无法真正理解嬴煜的这番蜕变。
眼见嬴煜身上渐生的悲悯,他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心生抵触——他不愿见嬴煜生出这般超脱于他掌控之外的性情。
可他亦心知肚明,这是身为帝王的必经之路。
嬴煜正一步步成长为沉稳可靠的君主,而这本是他最初对嬴煜的期许。
只是他未曾料到,昔日近乎偏执的掌控欲,竟在朝夕相伴中悄然生情,执念愈深,贪念渐重。
到最后,傅徵竟不顾一切,想要窥知嬴煜最终的命数归宿。
窥探帝星运势并非易事。
并非是傅徵术法不济,实在是帝星之命,本就非寻常人可窥测。
人皇命数与神州气运紧紧相系,自有天道遮蔽,不容私卜。更何况他对嬴煜执念已深,私心缠扰,失去了该有的清净中正,卦象始终混沌难明。
傅徵如今灵台被他自己震碎封禁,再无法借助神力占卜。他便以自身灵力为基,另辟蹊径,硬生生创出一套不依神谕、不借外力,只凭己身推演命数的法子。
强行为之。
占星楼上,他一次次以灵力催动自创卦法,强行推演天命。每一次推演,都耗损巨力,侵损他的经脉与神魂。
不知历经多少次推演,卦象终于破开迷雾,徐徐落定——
嬴煜此生,必将历经万难,遍尝坎坷,以一身担当平定乱世,最终安定神州。
这是于天下而言,最圆满的结局。
傅徵却没有半分欣喜。
这个卦象里,嬴煜要吃尽人世疾苦。
而且嬴煜的最终结局始终模糊不清。
傅徵思索,他能为嬴煜做些什么?
真的、不能、逆天改命吗?
话说回来,天——
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占星楼上,傅徵孑然一身,立在漫天星辰之下。
他抬首仰望,万古长空浩荡无垠,横亘在他头顶,沉默而威严。
一丝不悦悄然掠过心头。
傅徵忽然恍惚——
为何总觉得,那冥冥之中的天道,亦或是凌驾于天地之上的神族,对他的干涉,越来越深了。
占星楼上的长风,不知卷了几重夜色。
傅徵垂眸,眼底那点对天地的轻惑与不悦,尽数敛入深不见底的沉静之中。
他转身拾阶而下,衣袍扫过冰凉石阶,才至台下,便有近侍躬身来报。
“国师,南相传信归来,三日后回京复命。”
傅徵脚步微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袖角。
南蠡手握重兵、坐镇边境、与嬴煜政见隐隐相契。他一回朝,朝堂之上本就微妙的平衡,便要再动一动了。
傅徵没有回头再望一眼夜空,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声线平静,听不出喜怒。
宣政殿内气氛肃穆。
嬴煜端坐龙椅,语气平静,却直接颁布旨意:南相年事已高,令其回京安养,南家军兵权,由嬴煜亲自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