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94)
燕城近海但不靠海,一来一回过去了好几个小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在餐桌旁坐下之前,沈启南很仔细地观察了关灼的神色。
他正在把保温盒挨个拿出来,沈启南后知后觉自己应该帮忙,却被关灼一抬手避过去了。
“我没生气。”
他的口吻一如往常,看向沈启南的眼神倒好似蕴着一丝笑意,深邃的五官轮廓被灯光一照,格外英俊。
关不不听到开保温袋的声音,又蹑手蹑脚地从客厅的另一头跑过来,轻轻松松跃上餐桌,一副探头探脑的样子。
但它刚上桌子就被关灼捞了起来,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过多次,关灼的动作堪称坚决果断。
沈启南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走开这里去洗手。
水龙头打开,冷水汩汩地流过手指和掌心。
沈启南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已不再打颤。
他继而看向镜中的自己,仍能从回忆中清晰望见覃继锋的眼睛,现在或许还有邱天的眼睛。
沈启南从不怀疑自己的口才,他当然是能言善辩的。
但唯有这样的时刻,语言只是累赘,沉默也是附庸。
他的无言、无力、无措,好像才是最真实的东西。
沈启南还记得,俞剑波在很早的时候就跟他说过,跟当事人接触的时候不能带入个人感情,这对办案子没有好处。沈启南自以为学得很好,其实他连皮毛都没有学到。
这些东西非但没有被他剥离,最后还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但沈启南也真的不想改了。
走到外面的时候,沈启南先看到的是蹲在地上的关不不。
原来从猫的脸上,真的能看出“眼巴巴”三个字来。
他笑了笑,看到关灼在开一个猫罐头。
金属盖一撕开,闻到味道的关不不立刻用两只前爪扒着关灼的腿。
关灼把罐头里的肉倒在一只瓷碟里,关不不在他手上蹭了一下,就把脸埋进碟子里了。
最后就是两人一猫都在吃饭。
他们俩当然要慢得多,关不不早就吃饱了,蹲在地上洗脸。
沈启南上次就看到过,这次微微偏转视线,看到关不不用舔过的前爪蹭耳朵,嘴角翘了起来。
吃完饭的时候早就过了午夜十二点。
沈启南还是住上次那间次卧。
他洗过澡,一打开门就发现关不不卧在门口的地上,昂着很圆的脑袋看他。
沈启南走出浴室看了一眼,如果是关不不自己开门进来,卧室的门不会像现在这样关着。
他的视线跟着转到房间里面,床尾放着一叠衣服。
所以是关灼刚才把衣服放在这里,走的时候又关上了门。
浴室里面都是水声,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沈启南走到床边,拿起放在最上面的衣服,目光跟着看到了底下没开封的内裤,顿时有些不自在地闭了下眼睛。
他换衣服的时候,关不不跳到了窗台上。
沈启南不知道它要走要留,握着门把手拉开房门,关不不从窗台上跳下来,先伸了个懒腰,随后竖着尾巴向外走。
想到自己的手机还留在外面,沈启南也走了出去。
客厅里没有开灯,对面的江景显得格外流丽。
关灼的房门虚虚地掩着,里面的灯光在地板上映出一线。
沈启南开了一盏落地灯,拿起手机,习惯使然地回复工作消息。关不不找到了一只小球,连扑带跑地在旁边玩。
关灼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沈启南坐在沙发上睡着的画面。
落地灯的浅黄灯光照在他脸上,有种暖玉般的质感。头发还有些微微的潮湿,身上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他的呼吸均匀平静,胳膊垂在身侧,手机还握在掌间,睡得全无察觉。
关灼挑起眉。
这个人在他的家里,穿着他的衣服,还能对他一点戒心都没有,就这么睡着了,是太相信他的道德水平了吗?
他垂眸看了沈启南一会儿,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一边,俯身把人抱了起来,走向次卧。
关不不原本卧在沙发旁的地上,也站起来跟着小步快走。
关灼把沈启南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他睡得很熟,脸自然而然地沉向枕头,呼吸还是一样匀净。
关不不紧随其后跳上了床,在被子上踩出几个圆圆下陷的脚印,揣着前爪卧在床尾,眼睛眯起来。
关灼笑了,伸手摸了摸关不不的头:“行,那你替我看着他吧。”
第69章 你准备拿我怎么办
沈启南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些许恍然。
他一夜无梦,好像刚刚闭上眼睛,只是一秒钟就睁开,其实一晚上都已经过去,所以显得很不真实,但却非常松弛。
房间里的光线昏暗,柔和,家具的线条陌生中又带着一点点的熟悉。
沈启南看清周遭环境,花了几秒钟才让自己的意识落地。
他是在关灼家里。
在昨晚那个特别的情境下,他说的话,做的事,也就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掠过,清晰又流畅。
夜晚的宁静海湾,有如抛弃世界的防波堤尽头,闪烁着的灯塔。
还有那个潮湿海风里的吻。
很难解释,但的确就是这么发生了。
沈启南也不是那种会把责任撇开到自身之外的人。
现在这个局面,有很大一部分是他一手造成的。
沈启南很轻地抿了下嘴唇,这个动作仿若一个提醒,他瞬间觉得脸热。
随即想起的是关灼对待他的态度。
他按住他,托起他下巴的动作,逐渐靠近的体温,视野和呼吸被相继侵占的感觉,都非常鲜明。
但那个吻是很难形容的,一种又轻又重的感觉。
关灼对待他的方式,就像他是一件箱子里的易碎品。
但他整个人传达出的意思也好,态度也好,根本是不可抗拒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充满了侵略性。
迄今为止,沈启南都是在用解决问题的思路来考虑他跟关灼的关系。
昨天以后,他就知道这种方法根本行不通。
那些沈启南此前不愿意去仔细想的,迫使自己当作没发生不存在的,都跳过了求证和验证的步骤,关灼直接把答案放进了他手里。
发生过的事情是不再有抹销的机会了。
沈启南想的是,以后呢?
他讲不清自己此时此刻的感觉,究竟是期待还是紧张。
门口传来一点点非常细微的响动,沈启南抬头,看到关不不绕过打开到一半的门,慢悠悠地走进来,蹲坐在床边,昂起很圆的脑袋看他。
沈启南意识到,猫的耳朵灵敏,是听到他醒了,所以才走进来。
关不不先是叫了一声,一下子就跳到了床上。
沈启南刚伸出手,它就主动靠过来,用头蹭着他的手走过去又回来,随后直接躺倒在床上,露出了柔软的肚子。
被稍微一挠下巴,关不不就把头昂起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兴奋很享受的样子。
被摸够之后,它干脆卧在被子的一角,不动了,眼睛微微眯着,十分安逸。
沈启南不可能接受把他睡过之后乱成一团的床铺留给关灼。
他轻轻地拽了下被子,关不不稳若泰山,纹丝不动。
等他洗漱之后再走出来,关不不已经换了个姿势,揣着前爪面向窗台的方向,从后面看,一座橘白色的小山包似的,猫头圆乎乎的。
沈启南走过去,关不不只是两只耳朵随着他的脚步声略微地转,除此之外一点其他的反应都没有。
“别咬我。”
沈启南说完这句话,俯身把关不不抱起来。
这家伙毛茸茸又沉甸甸的,带着热量,它也不害怕,也不逃窜,被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之后,弓起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跳下去跑走了。
没有被咬,还抱到了猫,沈启南心情很好。
等他走出去的时候,视线范围内没看到关不不,却看到关灼站在餐厅的岛台旁边。
他穿一件浅灰色的无帽长袖卫衣,更加显得肩宽臂长,姿态漫不经心,一边喝水,一边用左手握着手机回复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