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81)
手语翻译的神色之中似乎有些犹豫,看了沈启南一眼,不知道要不要直接翻译这句话。
“就这么跟他说。”
邱天一眨不眨地看着手语翻译,但自己并没有任何表示。
沈启南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隔着一面玻璃对视。
良久,邱天才有了些反应,对着他们做了几个手势。
“他说,你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个律师。”
沈启南拿出一张照片给邱天看,这是他来看守所之前向舒岩要的。
“是她请我来见你的,”沈启南观察着邱天的表情,“你还记得她吗?舒岩。我和她都很想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邱天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只是在沈启南放下照片的时候,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沈启南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知道跟邱天的沟通会很不通畅,他也不指望一次会见能够改变什么。
无论沈启南抛出多少问题,邱天的目光只是在手语翻译和他之间流转,并不做出任何回答,近似于无动于衷。
沈启南垂眸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会见时间快要结束了。
他很随意地说:“我十几岁的时候也坐过你那个位置,被关在看守所里。”
邱天有了些反应,问沈启南,也是因为杀人吗?
沈启南微微地笑了:“故意伤害,就是打人。那个人后来在医院里躺了很长时间。”
邱天问,为什么打人?
沈启南说:“你回答我的一个问题,我回答你的一个问题,这样才公平。”
邱天又陷入停滞。
沈启南倾身靠近手语翻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又问道:“这个词也能翻译吗?”
手语翻译怔了一下:“可以。”
沈启南望向邱天。
“那个人试图猥亵我,”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子,“然后我打断了他的鼻梁。”
关灼立刻转过头,看着沈启南。
而沈启南潇洒地站起来,对着邱天指了下手表:“会见时间到了,我下次再来,记住,你还欠我一个问题。”
第60章 口是心非
走出会见室的时候,天空中又开始飘下零星的小雪。
房间里没有空调,一场会见下来,那位手语翻译双手指尖都已经冻得通红,正站在走廊上搓着双手。
沈启南留意到这一点之后,上前致谢。
手语翻译一愣,笑了笑,说:“不用不用,这是我的工作职责。”
沈启南说话时,脸上一直带着礼貌的淡淡微笑。
比起英俊,他这样的长相似乎用漂亮来形容更贴切,那手语翻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这目光自然被沈启南察觉,甚至也被他习惯。他没有别的反应,只是轻轻颔首,是结束对话的意思。
他心里还在想邱天的案子。
往前走了几步后,沈启南发觉关灼并没有跟上来。
他回过头,看到这人还站在原地,冷铁一样。
“不走吗?”沈启南挑起眉。
他已经走下两三层台阶,这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刚才在会见室里,你说有人试图……”
关灼的声音里有种沈启南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他在楼梯上站定,转过身。
“那个……就是让邱天开口的策略,”沈启南轻描淡写地说,“我们跟他交流只能通过手语翻译,如果他真的不想跟我说话,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了,谁也没法强迫他。但他一直看得很认真,他并不是不愿意交流,而是只想‘听’,不想‘说’。”
沈启南已经看过全部案卷,邱天是个聋哑人,每次讯问的时候也会有手语翻译陪同,但在前两次讯问中,邱天的表现跟今天的会面如出一辙,完全不回答警察的任何问题,始终沉默以对。
只在第一次接受讯问的时候,邱天问过一个问题,刘金山死了吗?
白庆辉和刘金山都是当场死亡,在邻居报警,救护车赶来之前就早已断气。
在得到回答之后,邱天又恢复了沉默。
他的沉默让沈启南非常在意。
听到沈启南说的话,关灼没有任何表示。
沈启南自顾自说道:“会见当事人的时候,沟通方式很重要,一种策略行不通就换另一种。话特别多的当事人,你要注意分辨哪些没有用,哪些是在说谎。不开口的当事人,就要找契机和切入点。我对邱天说我也坐过他现在的位置,他会问问题就是被我勾起了好奇心——”
“那我呢?”
沈启南当真是在教关灼跟当事人会见的时候要怎么沟通,可他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被打断了。
关灼走下一层台阶,他身后是露天走廊,天光灰淡,有细小的雪花飘落。
逆着光,沈启南看不清他的表情。
“对我,你用的是哪种策略?”
沈启南眨了眨眼睛,没理解关灼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扬起嘴角,似笑非笑:“你是我的当事人吗?”
没等关灼回答,沈启南已经转身。
可他刚刚向下走了一步,手肘被强横地往后一扯,身体顿时不受控制,在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被身后的人揽住。
关灼的手臂从后向前环过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他拢了起来。
沈启南浑身紧绷,僵硬到一个字也讲不出,心脏却忽地收缩一下。
两层台阶之上的关灼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旋即收回手臂,直起身来,神色如常地往下走。
是到了关灼已经站在两段楼梯的转角处时,沈启南才后知后觉,刚才发生了什么。
关灼停下来,抬头看他:“不走吗?”
两分钟前的话被原样抛回来,沈启南站在台阶上,本该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但事实好像完全不是这样,他几乎是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关灼。
“你……”沈启南停顿了一下,“你干什么?”
“抱你一下。”
这个字眼就好像在给刚才的动作定性,沈启南下意识抬眼看向高处的摄像头:“这里有监控。”
关灼也抬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歪曲着沈启南的意思:“那没有监控的地方就可以抱你了?”
沈启南全然地愣住了。
他一直认为自己什么样的场面都能应对,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的理智东一片西一片地被关灼放了好多把火,顾此失彼,横竖是反应不过来了。
比起这句话本身,是关灼的态度更让沈启南难以应对。
他像是到今天才真正认识关灼一样,又像是早就隐约有了判断,关灼再亲手印证一下而已。
难道他不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发觉关灼一点都不怕他吗?
这个人做一切事情都坦然自若,却一再打乱他的步调。
他暗自下的决心,不动声色竖立的壁垒,慎重而克制地拉开距离的努力,寄希望于时间能冲淡一切的想法,被关灼一抬手就抹消了。
回过神来,他轻声斥道:“你胡说什么。”
这句话连他自己听着都没有任何威慑力,沈启南抿了下唇,试图用冷淡做成一套盔甲穿在身上。
他走下楼梯,到了关灼身边的时候,刻意收敛了视线,做出一副毫不动容的样子来。
关灼说:“我还在等呢。”
沈启南目不斜视地从他旁边走过:“等什么?”
关灼的声音又低,又温柔,似乎带着些许笑意:“等你问我为什么要抱你。”
沈启南的后背不由自主地一僵,焦躁和无措的感觉再度攀升,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紧张。
然而一秒钟过后,他听到的只是自己生硬的回答。
“我没兴趣知道。”
关灼一点都不生气,任由沈启南越过自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腰背笔挺,步伐四平八稳,耳朵却可疑地泛红了。有雪花落在上面,霎那间就消融。
距离走出看守所的大门还有一段,沈启南越走越快,没发现只这么一会儿功夫,雪就下大了,纷纷扬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