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115)
还好很快就叫到了车,而且这里距离酒店并不远,只有几分钟车程。
从上车到进入酒店房间,沈启南一句话都没说。
他打开所有的灯,把空调温度调高,关了窗户,拉上窗帘,随后转身看向关灼,用一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口吻说:“去洗澡。”
出乎他的意料,关灼什么也没说,非常配合地把身上的大衣挂在门口衣架上,推开门进了洗手间。
空调暖风的声音成了房间里最明显的动静,沈启南在原地站了几秒钟,转身在床尾坐下。
他抬起手按了一下额头,过去半小时内发生的事情到此刻才显示出自己庞大的作用力。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各种说不清的情绪呼啸来去,有一两个瞬间,酸胀到他压制不住。
关灼追到这里来的举动像一根过于犀利过于尖锐的钉子,把他楔在这里动弹不得。
从他把关灼从海水里拉上来开始,一切行为都是他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沈启南思维里面有一块完全罢工,给不出任何反应,到现在才慢慢缓过劲来。
他心里面乱得一塌糊涂,被一个自行其是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占满了,丁点余裕不留。
片刻后,一墙之隔的地方响起水声。
沈启南起身走到门口,取下略微潮湿的大衣穿在身上。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什么都没说,可是洗手间里的水声忽然停了。
沈启南没防备,看着洗手间的门霍然打开,潮湿温暖的水汽扑面而来。
关灼赤裸的上半身自门边出现,水珠纷纷从身上滚落。
他看着沈启南,说:“你要去哪?”
“买东西。”
关灼看了他一会儿,十分散漫地说:“我提醒你,我的手机、钱包、身份证,全都让我扔在船上了,你再不告而别的话,我只能上街要饭了。”
沈启南似是忍无可忍一般转过脸不看他,明知这人是在故意犯浑,心底却被搅得软了又软,良久才低声道:“……我不会。”
关灼笑了起来:“嗯,去吧。”
第89章 心防
沈启南回来的时候,关灼正裹着条被子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一个电视遥控器。
那条被子很厚,披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地堆下来,像个化了一半的雪人。
这副模样其实有一些滑稽,但沈启南的脸上并没有笑意。
过去半小时他离开酒店买东西,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如影随形,好像离关灼越远就越清楚。而在关灼出现在他视野中的那一刻,这感觉就消失了,有什么难以用语言表明的情绪砰然落了地。
沈启南无意识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手里提着不少东西,关灼下床来接,沈启南看一眼他裹着被子的模样,转身用手肘关上了房门。
他走到房间中央,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关灼就跟在身边亦步亦趋。
沈启南将其中一个纸袋递过去,说:“去换上。”
关灼微微低头看着沈启南。他的头发半干不湿,身上有种沐浴露的味道,眉宇极其英俊,在房间的暖色灯光下显得和煦又温存。
他明知故问地说:“你去买衣服了?”
沈启南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想穿之前的湿衣服也可以。”
“嗯,”关灼笑了笑,声音很轻地说,“生气了。”
沈启南的动作一顿,关灼却已经从他手中接过纸袋,另一只手把身上的被子团了团,抛到了床上,露出漂亮结实的胸腹肌肉。
因为他这个动作,沈启南下意识地偏过脸去,关灼笑了一声,走进洗手间换衣服。
电视里放着一部年代久远的译制片,配音带着浓厚的翻译腔,真挚到有些过头。沈启南看了几秒钟,把它关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暖风徐徐吹拂的声音。
到了这时,沈启南才意识到那种一直包裹着他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是后怕。
外出的这段时间,他像是身体里装着两个人,一个行事如常,看不出任何端倪,另一个始终将自己封闭在某个角落,闭上眼就能看到关灼出现在漆黑的海水与礁石之间,抬头望着他的样子。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没办法不去想。
这是在冬天,夜晚的海上,什么人才会从船上往水里跳?
自己是如何把关灼拉上来的,那瞬间反倒模糊不清,沈启南根本想不起来。
他做刑辩律师十年,不是没有遇到过险象环生的时候。但那些时刻他从未有过退缩或恐惧,面前无论拦住他的是什么,他都是要越过去的。
可是关灼不一样。
关灼挡在他身前被捅伤是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当关灼站在他面前,被冰冷的海水浸得满身寒气,沈启南第一个念头是不敢置信,仅仅一秒钟后就转化为怒不可遏,继而被后怕所取代。
这种情绪击穿他一切理智,如子弹在血肉中留下的空腔。
沈启南低着头,双手有些机械性地整理着桌上的东西,直到片刻之后,关灼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无论是穿戴整齐还是浑身湿透,甚至是一丝不挂,这人都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沈启南看他一眼,将打包回来的饭菜推过去,又从只有一把椅子的桌前让开位置。
关灼二话没说,走过来坐下,十分服帖配合,倒是让沈启南莫名有了一点不自然的感觉。
而关灼像是能读心一样,忽然抬头看他:“怎么了?”
沈启南没说话,直接伸手按在关灼的手上。
热水澡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反倒是沈启南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手的温度更低。
他抽回手的动作慢了些,被关灼捉住了手指,往自己的方向带,手上用的力气不小,沈启南反应不及时,被迫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倾身。
关灼带着两分检视的意味看沈启南的手。
手掌侧缘和指节都有擦伤破皮的地方,大概是在礁石上弄的。
“知道给我买衣服,买吃的,不知道给自己买点药?”关灼说道。
沈启南低下头,也是到现在才发现。
他稍微一挣,关灼没说话,也没跟他较劲,很配合地松了手。
保温盒掀开,香气四溢,是肇宁当地特色的海鲜面。沈启南倒不是特意买的,而是这家店离得近又没有打烊,但这碗面的卖相着实不错,汤头奶白,蔬菜碧绿,虾子鲜红,还有只对半切开的梭子蟹。
关灼问他:“一起吃吗?”
沈启南从桌前离开:“我吃过了。”
他走到窗户前,将窗帘拨开一线向下望去。
楼下就是肇宁的一条主干道,灯光延展向两端,偶尔有车驶过。
回过头来,沈启南的视线又忍不住落在关灼身上。
他的存在感鲜明又强烈,让他想忽视也做不到。
沈启南几度打算开口,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渐渐有种心烦意乱的感觉。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床头,用座机打电话,请酒店的服务人员把关灼湿透的衣服鞋子拿去清洗烘干。
做完这个,再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好做。
沈启南被空调暖风吹得有些烦躁,伸手解了领口的两枚扣子。
关灼已经将那碗海鲜面吃完了,他看向沈启南,问道:“现在几点了?”
“差五分钟十一点。”
关灼将桌子收拾了一下,指着靠窗的那张床,说:“今天晚上我睡这边,行吗?”
他这种轻描淡写就把所有事情都揭过去的态度让沈启南眯了下眼睛。
“我说不行,你是不是要去路边睡桥洞了?”
他把关灼先前说过的话拿出来,直接还过去。
而关灼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这么记仇呢。”
沈启南挑眉道:“手机钱包统统扔在船上的时候,自己没想过吗?”
“想过,”关灼看着沈启南,神色有些懒散,眼神偏偏又有种说不出的认真,“那你管我吗?”
沈启南抿了下嘴唇,移开视线。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