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17)
“这是身为公民应该做的。”
这话答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何树春笑了笑:“要么说还得是有钱人觉悟高呢,二三百万的车就这么往上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沈启南也微微一笑:“你是警察,不是保险公司来定损的吧。”
“开个玩笑。”何树春正了脸色,“不过见义勇为是情操高尚,不能强求人人都有,但配合警察的调查工作,属于公民的义务……”
沈启南说:“这个当然,二位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
“也没什么,就想请你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明一下。”何树春让跟在身后的小警察记录着,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沈启南的讲述简短而精确,从他停在十字路口看到那辆黑车闯红灯撞人开始,讲到最后纪念公园门口人群密集,自己已经没有逼停对方的机会,只好选择直接撞上去,又着重说了黑车撞人后反而加速从路人身上碾过以及故意将那名环卫工人卷入车底的事情。
说到这里,沈启南状似无意地问道:“那个人应该没有被我撞出什么问题吧?我看他被送来的时候满脸都是血。”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因为躺在病床上,看起来多少有些无助和温顺,又刻意收敛了平时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气质,样子显得特别诚恳。
小警察立刻安慰道:“没事儿,他就是有点儿脑震荡,外伤也不算太严重,看着吓人而已……”
话没说完,何树春板着脸哼了一声,那小警察回身看看他,不解何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嘴,站到了他身后。
沈启南本来还想问问那开车的人是否酒驾或者毒驾,这两个检测肯定都已经做过,到这时候结果也应该早就出来了。
但何树春比他想得还要敏锐和老道,已经有了戒备,就不太好继续套话了。
不过,他最想问的还是那人的伤情,因为关灼动手了。现在也已经得到了准确的消息,这就够了。
何树春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那个骑摩托车的小子呢?听急诊的人说,他一直跟你在一起,你们两个什么关系啊?”
“我是他上司,”沈启南淡然地说,“他刚才出去了,就在你们进来之前,何警官没有看到吗?”
何树春咂了咂嘴:“没看见。对了,你是他上司,那你们俩是约好了出来的?一个开车一个骑摩托,挺有意思的啊!”
“不是,我们是偶遇。而且我看到了他,他没看到我,是最后我撞车了他才发现的。我上午在印山公墓,今天是我父亲的忌日。”
“哦……原来是这样,”何树春拖长了语调,脸上有成分不太真诚的惋惜,“顺便问一句,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
“律师。”
“怪不得,”何树春笑得似乎别有深意,“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出去找找他,毕竟后面监控也拍到他了……”
沈启南当然不会有异议,他给那个小警察留了自己的手机号,说:“我姓沈,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像是真的有些疲倦,半转过头看着窗玻璃外侧成股的水流,片刻后闭上了眼睛。
走出病房,那小警察无声地念叨了两句,忽然一拍脑袋:“头儿!我想起来他是谁了,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律师啊!叫沈、沈……”
“小点声,”何树春瞪他一眼,“沈启南,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他站在走廊里,目光从前到后地扫过去,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护士站里,关灼侧身站着,一个护士正低着头帮他手上的伤口消毒。他占了长相的便宜,本来只想要一点碘伏或者双氧水,值班的护士仰头看到他,就决定亲自帮他了。
关灼手上的伤口不少,那护士年纪在三十开外,不紧不慢帮他处理,聊了几句做什么工作之后便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又说起自己的表妹在哪个中学当老师,似乎有牵线搭桥的意思。
闻言,关灼笑了笑,说:“谢谢,不过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护士本来还觉得有些可惜,可是听到关灼的语气,十分好奇,不由得又问了一句,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关灼垂眸,目光从自己双手伤口之上一掠而去,眼底有光流过。
像虎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森然美丽。
“如果不是这个人,我现在应该是一个杀人犯。”
第13章 十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微微带笑,显得英俊而轻慢。
那护士吓了一跳,捻着棉签的手指都忘了动作,下意识抬头看人,神色半是惊骇半是犹疑。
却见眼前的人目光越过她身后一瞬,随即低下头向她说了一声谢谢,又取下她指间棉签,说之后的他可以自己来,从神情到语气都温和明朗,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她自己的一个幻觉。
关灼向走廊上那两个正在等他的人踱步而去,他手指的伤口还没有处理完,但走出护士站时,他看也没看,把手中的棉签丢入了装医疗废物的黄色垃圾桶。
“何警官。”
小警察正习惯性地要拿出自己的警察证,忽然听到这一句,愣了一下,抬眼打量着面前的人,说:“老大,你认识?”
一旁的何树春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插在兜里的手却无意识地搓了搓烟盒。这是他拿不准自身判断的时候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真见鬼了,作为刑警,他很多时候最依赖的就是自己的判断。
“以前办案子的时候认识的。”
何树春的口吻漫不经心,答得粗糙。听在关灼耳中,他却淡淡地笑了。
小警察不疑有他,上前一步,道明来意。上午发生在纪念公园外那起驾车冲撞人群的事件,他们调取了监控,不仅看到关灼追车,也看到那黑车被撞停之后,关灼踹碎挡风玻璃将人拖出来的画面。
“遇到这样的事情挺身而出,见义勇为,值得鼓励,”小警察拿腔拿调,忽而话锋一转,“可那人都被逼停了,应该打电话报警,等我们来处理,你把人从车里拽出来暴打一顿,这行为什么性质,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清楚,你还是律师呢……”
他说话时,关灼一直听得很认真,神情平和,姿态也松弛,看不出丝毫的抵触,跟监控视频里那个暴戾的身影判若两人。
直到听到“律师”二字,关灼想起这两个人从走廊上过来的方向,那边是沈启南的病房。
他看了何树春一眼。
那厢小警察还在苦口婆心,先是说事发路口行人众多,有不少人都拍到了关灼动手打人,还放到了网上,又说如果他真把那人打出个好歹来,好事变坏事,他一样要承担责任。
其实他们早就给那个司机做了详细检查,那人既没喝酒也没吸毒,神智清醒得很,是欠了大笔赌债走投无路,驾车撞人,就是为了报复社会。
而黑车碾压路人,强行把那个来不及躲避的环卫工人卷入车底,就发生在关灼眼前,面对如此惨烈的现场,他生出激愤之心,下手失了轻重,也都说得过去。
但是批评教育这回事,要是批评没力度,教育也就没效果。这是何树春的话,小警察奉为金科玉律,对着关灼故意把话往严重了说。
半晌,何树春才开口,说好在那人也没什么事儿,这次就算了,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一定要尽快报警。
他没说的是,五人死亡,还有两人重伤,一个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是跑不了的,根据以往类似案件的判决结果来看,这人极有可能被判处死刑。按他的逻辑,一个本就该死,且早晚要死的人,打了就打了。
何树春自上而下打量关灼,目光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停留片刻,对身边的人说:“你等我一会儿,我跟他单独说几句。”
那小警察稍微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特别当回事儿似的原地掉头往另一边走。
人都走远了,何树春问道:“行啊,一看见我就知道我是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