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144)
他怎么可能状态好?
在他发现了他的秘密,知道了他是谁之后,知道了他一直在骗他之后。
是他让沈启南伤心了。
昨天晚上他们还通过电话,他故意问沈启南是不是想他了。沈启南先开始不做回答,关灼却隔着电话都能想象他的表情,大概是风轻云淡地挑起眉假装没听到,让他很想立刻就出现在沈启南面前,捧着他的脸深吻下去。
而后手机听筒里传来安静的呼吸声,沈启南很轻地“嗯”了一声。他承认了,又很快地说:“不行么?”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一切天翻地覆。
沈启南知道了他一直以来隐瞒的事情。
这一夜,沈启南是怎么过来的,关灼不知道。
他强迫自己抬起眼睛,可沈启南也用目光拒止了他的靠近。
“我让你进来了么?”沈启南淡漠地说,“出去。”
说完,他看也不看关灼,转过身将桌上的一叠文件收好。崭新的A4纸边缘锋利,他指尖忽地一痛,已被划出一个小小伤口。这瞬间的痛感令他十分烦躁,沈启南停下动作,伸手捺在那叠纸上,下颌线绷得极紧。
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动静,关灼并没有离开。
沈启南蹙着眉,神色愈发冷峻。
在他再度开口之前,听到了关灼压抑着的沙哑的声音。
“你不要接同元化工的案子。”
沈启南冷笑了一声。
他转身看向关灼,语气之中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句话?我名下的实习律师,还是同元化工的股东?”
关灼没有说话,望向他的眼神里却几乎有千言万语,深得吓人。
沈启南勾了勾嘴角,眼睛里面却殊无笑意:“怎么,这是什么很难查到的事情么?”
他原本只是不想看到关灼的眼神,不想解读,不想被其中任何的东西裹挟,因而试图用一个轻飘飘的笑来抵消一切。
可是讲完那句话,心里却像是破了个口子,呼呼地往里灌着风,堵不住也填不满,喉咙里又像是填了一把铁锈,连说话都疼。为了抵抗那种感觉,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却又为什么,身体里越来越空?
“对不起。”关灼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把太多话都压铸成这一句。可他知道,这一句根本没有用。它单薄无力,弥补不了任何。因为他让沈启南伤心了。
沈启南是一个很锋利,很骄傲的人,可能在太多人眼里,他都像是一块坚冰,万年不化,又冷又硬。可是再冷再硬都是表象,内里是一簇蓬勃火种,是关灼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明亮最滚烫的东西。
他用手捧住了,握住了,却也让这个人伤心了。
关灼往前走了一步,沈启南目光雪亮,说:“你敢!”
他的声音仿佛从唇缝里挤出来的,关灼果然站在那不动了。
两人之间的几米距离宛如天堑鸿沟,沈启南嘴唇抿得极紧,浑身都笼罩着冷漠。
关灼的眉心一动,望向沈启南的眼神深重摄人,有那么多个瞬间他都像是要冲过来了,可又仿佛被一条无形的锁链死死地固定在原地。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向你隐瞒了很多事情,你想怎么惩罚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关灼深深地看着沈启南,“但你不要接这个案子,同元化工和郑江同这个人都很危险,我——”
沈启南移开视线,漠然地打断了他:“你想多了。”
关灼的神色变了。
“我收拾东西,离开你家,以为自己已经表示得很清楚了。你不用向我道歉,是我自己蠢,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骗。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我问过你,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你骗了我,而我相信了。我也一直没有想起来,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法庭上。”
沈启南抬起左手,手掌翻向外,用右手的食指点了点掌心的伤疤,神情淡然到几乎有些漫不经心。
他继续道:“我们在一起之后的每一天,你都可以对我坦白,可是你没有。你让我住进你家,睡在你床上,几堵墙之外就是你的书房。我真忍不住想知道,你怎么敢就这么让我住进去,太自信了吧。”
关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沈启南轻描淡写的语气像利剑一样贯穿他的身体,比什么责难都更锐利。
这件事他无可辩驳。他做错了,可是没法撤销。
他背着父母的案件,要找到真相,但这也不是他能够伤害自己所爱的人的理由。他就是在一边说着爱,一边欺骗和隐瞒沈启南。
关灼想过坦白,他带着沈启南去疗养院看望外公的那一天,就在那天他差一点就要对沈启南说了。
说他就是十一年前在法庭上用刀割伤沈启南手掌的人,给他留下伤疤的人,被他挽救的人,说他父母的案子,说他这么多年的调查,把一切都和盘托出。
可是他到最后也没有说。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抱着沈启南,抱得那么紧,像是一松手就会弄丢这个人。
与此同时沈启南在安抚他,在迁就他,沈启南对他说的每句话他现在都能背出来,那些话背后的意思是:我会对你好。可他就是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此时此地,面对沈启南的问话,他没有任何立场为自己辩护。
关灼望着沈启南,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所有想法,就停在沈启南用目光划的这道线之前,如铁水浇筑一般,焊死在那了。钝痛弥漫整个胸腔,让他不由自主紧握双拳,手臂微微发颤,浑身的力气都在对抗自己冲过去抱住沈启南的冲动。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沈启南一字一句地说,“关灼,被我发现你骗我,我们就没可能。”
关灼呼吸一窒,心口处的锐痛不可抑制地扩散开来。
“道歉,惩罚,我都不需要。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就结束了。”
“不行,”关灼用力地看着沈启南,“我不同意。”
沈启南很轻地笑了笑:“不需要你同意。”
那瞬间关灼低了头,目光不住梭巡,像在极力抑制自己。他脸上的表情无法形容。
而沈启南已经转过脸去,并不看他,只是低声道:“出去。”
“我没同意,你跟我分不了,这件事你别想了。”
沈启南像没听清楚这句话一样,转头盯着关灼,惊讶和怒意交织在一起,让他反而笑了一下:“你说什么?”
而关灼靠近一步,语气却软了下来,仿佛刚才撂下那句话的人不是他。
“可不可以不要接同元的案子?”
他执着地,反复地,就是这一句话。
“我接或者不接任何案子,都跟你没关系,”沈启南想到自己跟梁彬会见时,关灼一直在休息室里,应该已经听到了他们对话的全部内容,故意道,“你想要干涉,刚才怎么不出来,当着梁彬的面说?”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略微散开,一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反应过来之后,沈启南完全是下意识地嗤笑了一声。
“原来那时候你是看到了郑江同的车。”
因为任婷的案子,他们去过任巍家里。那天他刚把车停到楼下,关灼就跟他说自己胃疼。胃疼是假的,看到郑江同的车才是真的。那是梁彬去为郑江同取回请任巍写的一幅字。
当时沈启南一样看到了那辆车,可他只是觉得牌照眼熟,却没想起来那是郑江同的座驾。
关灼看到了,意识到了,编了个借口先驾车离开,避开了可能的碰面。
而他等关灼回来之后,还在担心他,问他是不是吃了药,有没有好一点。
沈启南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着自己办公室的天花板,真的笑出了声。
关灼怎么能把假话说得那么真?骗他骗得那么轻而易举?
一同袭来的还有沈启南想都不能去想的东西,他跟关灼之间所有交心的时刻,那些支撑,那些亲密,那些彻底改造了他的,让他安定也让他冲动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