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185)
沈启南目光一动。
“我不愿意再把你拖下水,可是我一个人做不到,磁带的原件我不能给你,翻录了一份,你可以决定听或者不听,然后我再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卢雪说到这里,叹了一声,“如果你还愿意。”
她又拿出一支小小的录音笔搁在桌子上,随后就起身离开了。
关灼看着那支录音笔。
他辨认得出一个人脸上那种压抑太久无法诉说的孤执神情。卢雪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带来回音般的效果,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一直想要找寻的真相,也许就在这里。
触手可及。
关灼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
视野里蓦地闯进一只手,把那只录音笔拿起来。
关灼循着看过去,沈启南已经把录音笔装进口袋。
“走,”他说,“跟我回家。”
第136章 灵药
回到那栋海滨别墅,沈启南拿出录音笔,把空间留给了关灼。
关灼伸手挽他:“你去哪里?”
沈启南说:“我以为你更想一个人听。”
“不是让我跟你回家?”关灼不放手,“回来了,还算数吗?”
手臂被握着,力气不重,体温炙人。关灼说话的声音有点低,砂纸一样磨在沈启南的心上。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坐在了关灼身边,打开了那只录音笔。
或许是多年前的老磁带,再如何精心保存,音质也难免会有影响,或许是翻录的时候带进去的,录音开头,是一段很长的杂音。
可杂音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减弱下来,静默之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
他好像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说话,录下来的声音很小,要把音量放到最大,才能听出他在说什么。那似乎是一些检测数据和指标,男人言语激愤,声调逐渐升高,像是在反问或质问什么人。
中间有几分钟时间,说话声音都被杂声覆盖了,只能辨别出一些零星字词。
过了好一会儿,杂音减弱,男人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他提到了柳家村,还有举报信。
男人说一年时间里柳家村就查出三个肝癌,两个胃癌,村子里原先吃河水,后来吃井水,可地下水是相通的,他们打井也没有用。他还说这些人的病历他都复印了,如果举报到市里没用,他就举报到省里,如果还是没用,他就去首都。
在杂音组成的沉默里,另一个说话声出现了。
这个声音温和地说:“小卫,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绝对,江州的化工厂不止我们一家,污染的问题说不准,我们慢慢解决,你个人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现在提出来。”
被称作“小卫”的男人怒不可遏,打断了第二个人的话。
“你如果以为我是想要钱,那你就错了!厂里私自建的几个排污管埋在什么地方,我全都知道,排污都在后半夜,天一亮就停,江州是不止同元一家化工厂,难道每个厂子都半夜三更偷偷排污?”
录音里一阵纸张掀动的哗啦声。
“小卫”声音高亢,斩钉截铁地说:“这些图纸和检测报告就是证据!我的举报不会停,除非你今天就把排污口给封了,把那些村民送进医院做检查,否则——”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接下来是一阵快速而混乱的声响。
“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
脚步挪动,一声闷哼,桌脚或椅脚在地面上拖过的刺耳声音。
沈启南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想要听清录音里的每一个细节。
然而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杂音,录音继续播放,直到最后“咔”的一声,那是磁带到头的声音。
他们把录音又从头到尾地听了一遍。
关灼看着沈启南,说:“是郑江同。”
夜深时,沈启南走上二楼,来到露台。关灼已经在这里站了很长时间。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却多得数不清,繁密如沙,熠熠闪烁。
听到声音,关灼转过来,他身后是一片黑色的大海。
沈启南走上前,关灼对他张开双手。
身体贴着身体,胸膛顶着胸膛的时候,连心跳也挨着,跳成一样的节奏,震动在胸腔。
沈启南抬起手,在关灼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关灼微微偏头,像是顺着他的手指倒下来,低头收紧手臂,把脸埋在他颈间,深深地呼吸。
真相几乎已经浮出水面,沈启南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他一直觉得关灼像一片风里的野火,又热烈,又坚决。他穿过火焰,而火焰不会烧伤他,只让他觉得心里亮堂。可火焰深处也有另一种颜色的火焰,烧得太沉,太久,太痛,以至于连余温都灼人,这道火焰烧伤的是关灼自己。
沈启南想伸手进去,把这团火熄灭。
他知道自己能做到。
沈启南环住关灼后背的手慢慢用力,直到感觉掌下的肌理从紧绷到放松。关灼抬起手,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沈启南侧着脸,看到关灼肩膀上的伤疤。
短袖不够长,随着关灼的动作扯上去,伤疤露出了很长的一段。
沈启南拍拍关灼,示意他先松开自己。
关灼的动作很慢,不肯放手。
沈启南说:“脱衣服。”
他声音在夜风里显得低。
“现在?”关灼笑了笑。
沈启南抬眼看他,如果眼神也有质地,该是一块坚玉。
关灼注视着沈启南,抬手脱了上衣。
裸裎相对也许多次了,沈启南一直没有问过这个。
他低头看着那道长长的伤疤和与之平行的刺青,说:“当时在法庭上,你腿上的支架是假的,这里的伤是真的,是不是?”
关灼一时间没说话。
沈启南抬眸看他,语气淡淡的,提醒道:“你说过,什么事情都不再瞒我。”
关灼停顿一下,说:“是。”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沈启南轻轻眯眼,“自己说。”
他记得在法庭上,四五个法警都压不住关灼,最后硬生生把他按在地上,扭着胳膊带走了,也想起当时走出法院,孤零零坐在台阶上的关灼是什么样子,他单手攥着他的衣领,整条右手臂都好像不能动。
去年关灼淋雨给他送文件,在他房间里洗澡那一次,当时关灼对这道伤疤的说辞沈启南也还记得,但他现在并不相信。
被沈启南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关灼无可奈何。
从前他还不觉得。被赵博文捅伤的那一次,沈启南跟他回家照顾他,他为了留住沈启南,能面不改色地说自己很痛,故意勾着沈启南看自己渗血的伤口。
跟受伤的原因没关系,重来一百次他都还是会挡在沈启南前面。这么说也不对,他不会让这种事第二次发生,所以会在车里放扎带,其实别的东西也不少,他没拿出来,也不打算让沈启南知道。
关灼一直知道他在这方面有点不太一样,他对伤口、暴力,都没什么感觉。
但是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告诉沈启南,自己肩膀的伤曾经有多严重。
可是沈启南用他说过的话来围追堵截。
他不想承认,只能承认。
关灼讲得尽量简略,但沈启南抓要点找漏洞的本事简直是一等一的,问了受伤问手术,问了手术还要问复健。最适合沈启南的职业根本不是刑辩律师,他应该专门去搞逼供。
“后面就坚持复健,慢慢就好了,”关灼用右手指背蹭了蹭沈启南的脸颊,“看,什么都不影响。”
但他还是藏着掖着,有的事情没说。比如手术后一年,他的右手做不了任何稍微精细的动作,因为二次骨折后神经受损严重,那时他用右手连1.5kg的哑铃都拿不起来。
他不会告诉沈启南这么细的细节,不想让沈启南为他难受。
可沈启南现在的表情已经让关灼后悔了。
沈启南垂眸望着那道伤疤,眼睫落得很低,目光像湿掉的丝绸一样裹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