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116)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关灼说:“我在电话里听到了码头的广播。”
沈启南蹙了下眉,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
但关灼这句话很不讲道理地把他重新拉回当时的情景,也让他猝不及防品尝到了那时的心境。
他切断自己跟关灼,或是跟所有人的联系,完全不留余地,又一个人踏上前往肇宁的路途,借口敷衍又潦草,态度生硬而坚决。
想到自己先前是怎么对待关灼,沈启南知道他现在的表现站不住脚。
像窑炉里烧坏的瓷器,一见光,就措手不及地爬满了裂。
他没立场,没资格去责怪关灼不计后果的鲁莽行为,如果该有人为此承担责任的话,那也是他自己。
所有事情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沈启南轻轻地低下头。
“对不起,是我的做法有问题,”他的喉咙发干,只好空咽了一下,心烦意乱的感觉却骤然加剧,“先睡吧,明天我帮你买船票回去……”
这句话还没说完,关灼忽然笑了一声。
沈启南抬眼看他。
“嘴上说着对不起,下一句还是要让我走,” 关灼望着他,声线低下来,十分清晰地问道,“沈启南,你什么意思?”
沈启南下意识地停住。
被关灼连名带姓这样叫,恐怕还是第一次。
他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又好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束缚着,站在那里,一时间竟然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关灼的神色毫无波澜,说话的语气也特别淡。
“好,你可以不跟我联系,只要说清楚理由,我能等。但你遇到事情,为什么要把我往外推?”他望着沈启南,停顿片刻,“你倒是说说,你跟我之间是什么关系?”
沈启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我……”
他眉心拧住,不自觉地向关灼走近了一步,要说的话却梗在喉间。
“我不是——”沈启南心里乱成一片,摘不出任何一个成形的念头,只是急促地说,“在码头接到你的电话,我其实是想……跟你……”
他低着头,心脏愈发有种紧缩的感觉。
“我没有想把你往外推。”
说完这句话,沈启南自己都觉得十分苍白,他闭了闭眼,低声解释道:“我是想等自己解决了这件事再告诉你……”
从未有任何一刻,让沈启南觉得自己如此笨嘴拙舌。
无数个念头从他心头拥挤而过,各种分辨不清的情绪也都包围上来,沼泽似的把他困住。
在电话里听到关灼的声音时,他是真的涌起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想见他,想问他能不能来找自己。这请求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可是他就是越不过那道线。
沈启南不知道该怎么跟关灼解释自己的举动,该怎么把一切和盘托出。
他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问题,所有情绪,这东西根深蒂固地刻在他脑子里,让他在当下不可能有第二种选择。
“我……想等到自己处理好了再跟你说……”
他的话被关灼打断了。
“从我认识你以来,你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知道吗?”
沈启南抬起头来,在看清关灼神色的同时,心底的不安陡然加重。
关灼勾起嘴角,很轻地笑了下:“‘我自己来’。”
说完,他像是控制不住一般移开了目光,片刻后又回望过来。
“我拆了一个寄给你的快递文件,里面是份亲子鉴定,”关灼淡淡地说,“那天我也从电话里听到一点你和叶书朋的对话,所以有了点猜测。”
沈启南的眼睛微微睁大,有种不受控的情绪涌上来。
关灼的表达很克制,但他已经都猜到了。
“你遇到事情了不跟我说,把我放在一边,把问题解决了才来找我么?”关灼缓慢地说,“我对你来说,不是能够帮助你,陪着你的人,还是,你不需要我?”
沈启南再迟钝也听得懂关灼话里的意思,也是在这一刻,他意识到关灼从未对他展露过这种情绪。
他才是更为年长的一方,但始终是关灼在纵容他。
就连四年前他们那件事也一样。
关灼有一万种方法让他难堪,可他只是等着他最终想起来。
这瞬间沈启南脑子发热,在反应过来以前,他已经冲到关灼面前,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第一下就撞到鼻梁,沈启南吸了口气,勾着关灼的脖子往下压,只胡乱亲到他的嘴角。
关灼没有任何反应。
沈启南用了特别大的力气,像是怕关灼要按下他的胳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小动物似的凑上去,一下下啄着关灼的唇角和下巴,说不清是亲还是蹭,而后声音低低地说:“对不起。”
停顿片刻,他又说:“我没有不需要你,我喜欢你……特别喜欢。”
讲完这句话,他很急地靠过去,在关灼唇上印了一个端正的吻。
关灼身上洗完澡的味道包裹住他,沈启南没主动做过这种事,身体紧绷得像是在走钢丝。他又亲了一下,而后伸出舌尖,试探着舔了下关灼的唇缝。
关灼依旧不为所动。
他的剖白,他的举动,都没有得到回应。这种羞耻和一时冲动后的空白叠加在一起,把他当头浇熄。沈启南闭着眼睛,心跳得很剧烈,但是手臂上已经逐渐松了劲,慢慢拉开了自己跟关灼的距离。
但在彻底分开之前,他腰上忽然沉下有点重的力道。
关灼伸手横在沈启南腰间,把他圈了起来。
“这样就没了?”关灼垂着眼睛看他,低声说,“我告诉你,我现在还在生气呢。”
第90章 男朋友
沈启南的呼吸微微一滞,关灼的气息已经笼罩下来。
他轻而易举地令沈启南放松了齿关,辗转深入,而后占据了全部的主动权。
横在腰间的手臂沉着有力,缓慢收拢。沈启南被牢固地圈住,他闭着眼睛回应亲吻。呼吸声,心跳声,逐渐加重的鼻音,全都乱七八糟地淹没上来。
两个人身体紧贴到几乎没有缝隙。
每一次唇齿间流连的触碰,轻咬和纠缠,沈启南都觉得很喜欢。
好像跟喜欢的人接吻,本身就是一件愉悦的事情。
他的笨拙,试探,急切,莽撞,都被很好地承托起来,混合成一种安定的感觉,漫进心脏深处。
停下来之后,沈启南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还没有忘记轻声问了一句:“你还生气吗?”
关灼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眸光如漆,只是很深地看着他,而后抬起手,指腹在沈启南唇角轻蹭了一下,掌心贴着他的侧颈,像把人捧在手上一般。
他缓慢地,低声地问:“特别喜欢我,是什么意思?”
沈启南眨了眨眼睛,刚才在冲动之中急于剖白自己,也想安抚关灼的情绪,不假思索就把心底的话倒出来,但这时被关灼复述和追问,他仍然有种脸上发热的感觉。
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都无法隐藏,无可掩饰。
“……就是特别喜欢的意思。”
这个回答够不够好,沈启南也无暇去想了,他只是再次意识到,自己在跟关灼的关系里有很多不合格的地方。
回想起来,这甚至是他第一次跟关灼直白地说喜欢。
沈启南吸了口气抑制胸中弥漫的情绪,看着关灼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这几天的事,的确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你对我生气是应该的,我不辩解。但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没有喜欢过别的什么人,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讲出这样的话。
可把话说出口,沈启南才觉得这听起来好像太过苍白,没什么说服力。
他不能仗着关灼对他的感情,就只用一句喜欢为自己做辩护,做保证,那似乎有点太轻松了。
“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吗,”停顿了一下,沈启南又说,“如果我以后还是这样,或是我的做法有哪里没有考虑到你,你提醒我,我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