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175)
关灼面色一沉,还未说话,沈启南从后面越过了他。
“我配合调查。”沈启南说。
错身而过时,他靠近关灼的半边肩膀连同手臂向后收,带着明显的避让意思,仿佛是在用这个动作划出一条无形的界限,告诉关灼,不要有任何举动。
一直到坐上警车,沈启南才从车窗里看向依然站在原地的关灼。
那一眼似示意,似警告,却也含着一点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安抚。
做了这么多年的刑辩律师,这点流程沈启南再熟悉不过。
不过被警察带入讯问室的时候,他倒真的有了些被当作犯罪嫌疑人的感觉。
他坐在房间正中的那把椅子上,面前一条长桌,背后的墙上挂着一个显示时间和湿度温度的电子钟。
沈启南转头看了一眼现在的时刻,安之若素。
第一次审讯往往都是把人带回来之后很快就开始,环境一改换,人的心理天然要受到影响,这个时候趁热打铁,态度敲松了,很多人直接就撂了。
他没等多久,两个警察一前一后进入讯问室,坐到了他对面。
沈启南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两个人的脸,最后在悬挂于高处的摄像头上停了一停,又重新直视前方。
“知道我们为什么请你来吗?”坐在左边的警察率先开口。
沈启南坐在那把横平竖直的钢椅子上,身体姿态依然很放松。
他说:“你们觉得我是杀害高林军的嫌疑人。”
问话的警察非常仔细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的表情读出此刻他脑子里的想法。
“我帮你们节省点时间吧,”沈启南勾勾嘴角,一径说了下去,“如果你们看过监控,就会知道我是昨天晚上十点左右离开高林军的办公室,一直到今天早上,我接到消息,赶到同元乙烯。这中间我都在酒店休息。”
他随后报出自己住的酒店名字和房号,说:“大厅和电梯里都有监控,很容易就能判断我所说的真实性。昨天晚上送我回酒店的是同元乙烯的车,我可以给你们那个司机的电话。”
之后,沈启南十分平静地又补了一句:“这么短的时间,你们应该还没有对高林军做过尸检吧?先去做吧,如果他的死亡时间是在我离开前后,你们再来问我也不迟。”
他说完,那个问话的警察双手抱胸,表情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平和。
“从你离开之后,没有任何人进过高林军的办公室,他也没有出来过,”那警察声音渐响,“你是高林军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最好配合我们的问话。”
沈启南问道:“你是说,我走之后,高林军一直待在办公室里?”
那警察看着他,语气不太好:“现在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我不知道高林军是怎么死的,甚至不知道他是自杀还是他杀,”沈启南的声音依然淡然镇定,“我已经向你们说明了我从昨晚到现在,在哪里,干什么。我没有杀人。”
气氛有些僵持,那警察盯着沈启南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出去了。
没过几分钟,换了一个年龄更大些的警察进来。
他按部就班地开始问话,一开始就问了沈启南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你和高林军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辩护律师。”沈启南说。
警察又连续地问了他很多问题,包括昨天他是什么时候跟高林军见面的,又是什么时候离开,在办公室里他们说了什么,他离开前高林军是什么表现,有没有什么异常……
一遍之后又是一遍,问题细碎而重复,有时还会重新衔接前面的某个问题,只是换了不同的问法,反复确认,交叉印证,似乎在等着看他的每个回答会不会自相矛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几个小时的审讯之后,沈启南指了指后面墙上的电子钟,要求休息。
那个中年警察点点头道:“可以。”
连续说了太多话,沈启南挺珍惜地把一次性纸杯里的水喝完了。这杯水到他手里的时候还是温热的,现在已经完全变冷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放下手的时候,目光盯着地板上一道不起眼的磨损痕迹。
审讯就是信息博弈,信息差会建立一种不对称优势。
刚才他回答了那么多问题,其实也是在通过对话尽量获取更多信息。
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很容易,尤其是负责审讯他的警察也具有相当丰富的经验。
但沈启南还是能确认一些事情 。
从昨天下午到晚上,进过高林军办公室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高林军的秘书,另外一个就是沈启南。
秘书最后一次进入办公室,其实只是把订好的餐给他们送了进去。
因为他跟高林军的谈话时间实在是太长了,一直到深夜。
但其实绝大部分的时间里,高林军都处于沉默和显而易见的焦躁之中。
沈启南没有对警察隐瞒高林军的异常状态,没有必要。在没有获得更多信息之前,他其实也没有办法判断高林军究竟是不是自杀。
同元乙烯那栋办公大楼顶层的监控范围足以覆盖整条走廊,很清楚地显示出,在他离开之后,没有任何人进入过高林军的办公室,甚至都没有人来过这一层。那时已经是深夜,所有还在大楼里的员工都已下班。
他是高林军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让沈启南在意的其实是这一点,高林军为什么没有离开办公室?
他回忆起昨晚自己离开前高林军的反应,轻轻蹙起了眉。
难道那个时候,高林军就决定要以跳楼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了?
不。
沈启南并不这样认为。
他又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
从他进入分局开始算起,已经过了六个小时,就算这里的法医动作再慢,也应该有了初步的尸检结果。
如果警方发现确凿证据,确定高林军死于他杀,且死亡时间与他昨晚离开的时间相近,那正式的拘传证可能很快就要下来了。
不过沈启南其实并不担心。
以现在刑侦技术的发展水平来说,想要在案发现场留下一些伪造过的证据,栽赃给别人,并没有那么容易。
他只是顺着流程稍微往下发散了一下。
拘留,逮捕,他会暂时失去人身自由。
关灼会给他请律师的。
这个念头让沈启南无意识地笑了笑。
好像他此时此刻在脑子里开小差就是为了想到关灼而已。
思维是自己塑造的,感觉不是。沈启南放纵着自己的想法,而后回忆起几个小时前关灼看他的眼神。沉默中有某种一触即发的东西。
那个眼神凿着他的心。
新一轮的审讯又开始了。
讯问室的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这人没穿警服,脚步有些拖沓,嘴里叼着一根烟。
他半侧着坐下,身体靠着椅背,右手搭在桌子上。在香烟的烟雾中,他打量起沈启南。
“好久不见啊,沈大律师,”他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了。”
沈启南看着面前的人,声线平稳:“我的记性还不至于那么差。何树春何警官,对么?”
何树春冲他一笑,摸出烟盒晃了晃:“抽吗?”
沈启南摇头:“不会。”
今天不会再有第二件事超越他听到高林军死讯时的惊讶,但何树春的出现让沈启南在配合或不配合调查之间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何树春是燕城的警察,管不到东江的案件。他会出现在这间讯问室里,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他要找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高林军。
但高林军死了。
沈启南想起关灼在江州对他说过的话,缪利民的案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重启调查,何树春还去医院看望过这个已成为植物人的调查记者,要走了他出事前的工作笔记。
遭遇车祸之前,缪利民正在调查多年前同元化工是否有违规排污和柳家村如何变成一个“癌症村”。
何树春还是十一年前柴勇案的主办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