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27)
那位网红律师是看到姚亦可杀夫的新闻,自己找来李家的,他说刑事案件最怕拖,着急的应该是姚亦可,让李父放心要价。
李父欠的高利贷日日滚利息,其实也早坐不住了,又嫌律师天天在网上发布此案的材料是扬他们家的“家丑”,接到刘律的电话,心思自然活络起来。
谈赔偿是心理博弈,沈启南说对李父这种人,不妨试试釜底抽薪。
姚亦可遭受多次严重家暴是事实,当日是在又一次家暴之后激愤杀人,又有自首情节,本就判不了几年。
一张刑事谅解书能让她少在牢里蹲多久?又不是板上钉钉的死刑改无期,为保一条命顾不上别的。李家漫天要价,大不了这和解不谈了。
刘律定力十足,能说会道,很会拿捏人的心理。
李父见他提出的赔偿虽不及自己当初提出的数额,但也十分可观,又想到签字就打钱的承诺,生怕夜长梦多,当即在刘律准备好的刑事谅解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事后刘律向沈启南汇报情况,准备把谅解书提交上去。
许是以李父的为人,与他交谈实在令人难以忍耐,刘律这样办案经验丰富的律师也慨叹了一句,说什么生养之恩大过天,不过是一个儿子吃两次,断绝关系拿一笔钱,人死了还能再拿一笔。
太阳底下无新事,沈启南淡淡应了一声收线,继续看手上的案卷。
这是他一贯的做法,凡是他的案子,沈启南都会亲自阅卷,一页页从头到尾,巨细无遗。
曾经有新来的年轻律师不了解沈启南的工作习惯,以为二三十本案卷他必然不会全部亲自阅看,把自己做好的阅卷笔录随案卷一并交了上去。
几天之后沈启南把他的阅卷笔录发回,上面从目录层级到证据页码,每一处细微的错误都被标注出来。
沈启南说,做不仔细,不如不做。
他正在看的是一个职务侵占的案子,沈启南将桌上的一份材料递给关灼:“这个案子,给你三天时间阅卷,够不够?”
关灼说,两天。
沈启南凝神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隐约记得,自己跟俞剑波也曾发生过类似的对话。
那时俞剑波还未创立至臻,沈启南刚刚进入他的团队。
无经验无背景的职场新人,唯一拿得出手的是毕业院校。可俞剑波的团队里能人辈出,个个都是名校出身,沈启南实在也算不上什么。
到他手里的工作,无非就是寄送文件,整理案卷,做做阅卷笔录,接待当事人家属——接待二字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端茶倒水。
一次案件研讨会上,俞剑波理顺思路,发觉突破口可能就在看过的一份证据上,他向自己身旁的助理伸手要案卷。
俞剑波的思维速度快于常人,助理勉强才能跟得上他,转头面对十几本案卷犯了难。
沈启南起身走到近旁,径直抽出其中一本案卷,翻到了俞剑波说的那一页。
众人都是一怔,这才有人想起来,这个案子的阅卷笔录是沈启南做的。
做阅卷笔录自然要从头到尾翻看所有材料,但十几本案卷,他就真能一页页看过,一页页记住?
可行动总比语言有力,沈启南能跟上俞剑波的思路,立刻找到他要的那份证据,足以证明他对案卷烂熟于心,反应更是一流。
俞剑波用他独有的那种能看到人内心深处的目光望住沈启南片刻,夹烟的手指在那本案卷上轻轻一点,说,这个案子,你来跟我做。
那位助理当场就有些挂不住脸,会后找到沈启南,说真没看出来他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平时让他做那些琐事实在是屈才了。
他话里酸意明显,明褒暗贬地打压了沈启南几句,后来的工作里也时常针对。
沈启南其实没把这人放在眼里,他心里是有一本睚眦必报的台账,但这人还不够格写上去。
倒是俞剑波不知道从什么途径了解到这件事,把那个助理开掉了。
他说不管做什么行业,气量太小,都没办法走得长远。年少气盛不是坏事,但要锐气,不要戾气。
沈启南从回忆中抽身,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关灼。
这张桌子很宽阔,此刻堆满了各类文件,再大也显得小了。
两天之后,又有新的证据材料提交上来。关灼给沈启南提前打过电话,带着材料从至臻赶往酒店。
燕城的秋季褪去了炎夏的闷热,一向天高气爽,风轻云淡。今年的天气却怪异,入秋之后接连下了几场暴雨。
沈启南踱步至窗前,看着外面黑云压城。
电闪雷鸣之中,大雨轰然落下。
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关灼还没有过来,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电视屏幕上播放着新闻,忽然插播了一条实时消息。
雨天路滑,视野受限,不少路段都发生了车辆碰撞,其中一处最为严重,引发了连环车祸,事故周边全线拥堵。
那恰好是从至臻来沈启南所在酒店的必经之路。
沈启南蹙眉,拨通了关灼的电话。他手机关机,无人接听。
一个惊雷突然砸下,沈启南从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他转身坐回桌前,用电脑刷新着事故路段的实时消息。
几次尝试联系关灼,一直是关机状态。
直到天已擦黑,城市的灯渐次亮起,沈启南才听到外面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关灼浑身湿透地站在外面。
他说遇到车祸,一整条路都封了,拥堵太严重,他怕沈启南等太久,下了车跑过来的。
沈启南把他让进来,说:“你不知道要带伞吗?”
“我把伞借给别人了。”
关灼笑了笑,从包里拿出文件。皮质提包密封性好,又有牛皮纸袋包裹,那份文件一点也没打湿。
他解释说遇到一个接孩子放学的年轻妈妈,看她的伞坏了,就把自己的伞给了她。走过一段之后倒是也看到有便利店可以买伞,但他的手机早就没电了,没法支付。
关灼从头到脚都在滴水,身上带着被雨浇透了的湿冷气息,本该是个狼狈到极点的形容,他的神情却不以为意,十分坦荡。
沈启南也没法再问他为什么不留在车上先给手机充电,看了一眼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势,充电也需要时间,让关灼先去里面洗澡。
关灼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
这套房里有两个洗手间,但只有沈启南卧室里面的那个有淋浴设备。
在沈启南失去耐性,觉得自己还是扔给他一条毛巾就可以之前,关灼说:“好。”
第22章 无心故意
关灼伸手把领带扯松了一点,从沈启南身前经过,不疾不徐地走进卧室。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沈启南移开视线,取了瓶气泡水慢慢喝。
他住在这间套房的时间以年来计算,但目所能及的地方生活气息其实很淡,客房服务会日复一日地把房间复原,而沈启南的个人物品并不算多。
反倒是因为最近几天都在房间里办公,这里的工作气息更为浓厚。
但卧房和浴室不同,会不可避免地留下私人痕迹。
可这个提议是沈启南自己说出口的,到这时候他也不能再收回去。
气泡水在唇齿间坠下一点点虚浮的重量,沈启南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穿过衣帽间来到浴室门口,抬手敲了下门。
个人领地被侵入的感觉让沈启南觉得很不自在。
他有些心烦意乱地挪开视线,也就没有注意到,浴室的门其实是虚掩着的。
指节叩上去的瞬间,那扇轻薄的玻璃门就向内滑开了。
明亮到近乎炫目的灯光下,关灼侧身对着门口,正抬手将上身最后一件衣物脱下。
双洗手台上的镜子后面镶嵌整圈暖色灯带,像两张画框一样把关灼放了进去。
灯光打在他的身上,胸腹间肌肉坚实,沟壑分明,肩背轮廓随着脱衣服的动作一张一驰,漂亮得如同大理石雕塑,每一根线条都写满了力与美。
他看到沈启南推开门,只眉眼间闪过一丝短暂的惊讶,随后将已经脱下的半湿衣物放在一旁,浑身上下只一条西装裤,模样却特别俊朗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