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爹替我去夺嫡(65)
话题一停,胡凤卿便沉凝地等待着太子以皇帝名义召他的真正理由。
褚熙没有让他等待太久,唤了一句“万福”,就有内监端来两套酒壶酒盏,放在桌上。
“富贵乡,离人醉……”褚熙望着胡凤卿,直白地说,“父亲病了,命我赐你一壶毒酒。胡将军要喝吗?”
胡凤卿一怔,原本垂着以示恭敬的眼睛骤然抬起,直勾勾与太子对视!
刹那间,他已想到,只怕皇帝不只是病了,很可能已经病危,这才会想到将他赐死,为太子扫平障碍!
当然,也不排除是太子假传圣旨,但那都离不开一种可能,那就是皇帝活不了多久了!
胡凤卿心头有一些怒,有一些哀,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很多想法在他心头徘徊,但他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说。
这里的君有两层意思,一是指皇帝,二是指太子。他不去想太子有没有听出他的讽刺,目光望着眼前的酒壶:“富贵乡,离人醉。难得殿下为我准备了两种不同的酒。只可惜,胡某并非爱酒之人,品不出它们的区别。”
“富贵乡”是宫廷里常用的毒酒,“离人醉”则是送别之酒,口感更烈,往往为武将们所爱。胡凤卿随手拿起一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这酒入口缠绵,大约便是“富贵乡”了,可毒性发作竟如此之慢,胡凤卿喝了半壶也毫无感觉,干脆转手又去拿“离人醉”。
褚熙看他给自己倒满一杯,忽而也伸手过去,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在胡凤卿诧异看来的眼神中,太子举起酒盏,朝他笑了笑:“将军的命,我已取了。这一杯是送别之酒。”
胡凤卿握住酒盏的动作顿住了。
褚熙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边境有难,请胡将军接令。”
胡凤卿的眼神刹那间无比复杂,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起身,郑重地行了大礼:“臣,胡凤卿,接太子殿下令旨。”
胡凤卿走后,一直藏在殿后暗中保护太子的高翎走出来,眼神难得有些忧虑。
这还是太子第一次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违背皇帝的意思。
“殿下……”他想说些什么,又还是住了口。这毕竟是太子殿下的决定。
褚熙反而能明白他在想什么,认真地说:“爹爹不会怪我的,他只是担心我驾驭不了平国公。可我是太子,并无劣迹,为什么要担心臣子会不会率先反叛呢?”
爹爹一直告诉他,什么是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蔡先生也曾告诉过他,什么是君:君为元首,臣为股肱。
“爹爹只是以前过的太可怜了,所以很怕我也会受伤……”褚熙自言自语般地说,嗓音里有深深的悯惜。
高翎垂下头,不知为何,听到殿下这样的形容,又想起陛下一贯威仪莫测的身影,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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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凤卿一直没有接到别的命令。皇帝像是默认了,一直到京中传出皇帝卧病的流言,他也没有被追出宫来赐死,而是安安生生地待到了即将前往边境赴任的日子。
离京前,他最后入宫见了女儿一面。
贤妃的模样还是一如闺阁时的娇柔纤弱,一看见父亲,就掉下眼泪,又忙用帕子擦拭。
胡凤卿垂眼,说起一事:“关于桂王想要的绸缎,我蒙太子赏赐得到一些,已经让人送去给他了。”
贤妃蹙眉,连眼泪都忘了流:“父亲可是去求太子了?怎么能这样给太子添麻烦呢?”
胡凤卿忽地抬眸,静静地望着女儿,看得她不安地动了动手指。
他唤她的名字,语气平平:“令颐,你若是怨我,不必把气撒到桂王身上。他是你的亲儿子,为人父母之心,如今你该懂得。”
贤妃闻言不可置信,又羞又气,起身欲走,被宫女劝着停住。
她哭着对绿袖说:“你听听这是什么话?难道我还会害桂王吗?”
又猛地转头对父亲说:“你又怎么知道我在深宫的苦楚!”
胡凤卿道:“我不知苦在何处?便是苦,也是你当初自己选的,我和你娘都不曾同意你进宫。”
贤妃的声音不由抬高了:“若非当初……”
“当初的事情,是我和你娘对不起你,”胡凤卿打断她,“可是你娘已经去世,我也即将远赴边境,未必哪天就沙场埋骨。再多的怨,这么多年也该结束了,令颐,你该放过你自己。”
胡凤卿走了,只留贤妃在殿内痛哭:“凭什么?凭什么他说放下就放下?”
绿袖忐忑不安地在旁服侍着,很想拔腿就跑。她没想到,这对父女会当着她的面谈这种隐私之事……主子的遭遇,她一个宫人真的不太想知道啊!
[54]第 4 章:他很难和自己的孩子生气
狠狠哭了一场,贤妃倚在榻上出神。
她又想起了那个夜晚,火光冲天,喊杀不断,家里的府兵护着母亲,母亲护着弟弟,只最后扭头看了她一眼,就狠狠心不再回头。他们仓皇地消失在她的眼前,独留她跌在地上,被那群凶狠的山匪抓住。
她曾经多么因自己身为太守之女而骄傲,也曾好奇地问过母亲,为什么父亲总是不在家里,也不在府衙里?那时母亲只是叹息,摸摸她的头告诉她,父亲在剿匪呢。
剿匪剿匪,剿了多少年的匪,匪越剿越多,不过是因为名为剿匪,实则养匪——没有这些山匪,父亲怎么名正言顺地替皇帝养兵,又怎么瞒过他人的视线?
大人们以为那些山匪不过疥癣之患,却没有想过当他们被养出了野心和自大,甚至敢做出因匪首之弟被杀而进城劫掠的恶事。
被关在乌黑的地下囚室里,眼冒绿光的老鼠在黑暗中吱吱地叫着,是贤妃此生最大的梦魇。几个时辰后,她被救了出来,父亲愧疚的目光是当时浑浑噩噩的她唯一也最深的印象。
那之后,胡令颐病了大半年。
母亲自然也对她愧疚,在她床前不假他人之手,悉心地日夜照顾,她就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可笑的是,最后她没事,她的弟弟却因为那场惊吓夭折了。
母亲哭得伤心,她也哭得伤心。她发现,只有她这样做,大人们看她的目光才会更温和,更怜惜。
之后,胡令颐照旧常常梦魇,又独自隐忍。她越发懂事体贴,会亲自给母亲熬汤,即使手上被烫出许多燎泡也不言不语;会连夜给父亲做鞋,做到第二天中暑晕倒。
他们怜惜又愧疚,有时会补偿她,有时于无声中对她更宽纵,胡令颐就在这种目光中感到满足和安全感。
她怎么会怨自己的母亲、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孩子呢?贤妃摇摇头。父亲错了。明明是他们欠她的。
皇帝也欠她的,她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就藩,从不像淑妃一样哭闹不休;贵妃淑妃欠她的,她什么都让着她们;仪昭仪她们也欠她的,为了帮她们说话,自己日渐失宠,已经很少被皇帝召见。
就连太子也欠她的,他……
贤妃的思绪卡壳了一下,忽然擦去眼泪,问绿袖:“坤仪宫那边的东西整理出来了吗?陛下那边可曾有什么吩咐?”
端贤皇后去世后,因陵寝未修,皇帝特许,把原本为白太后修建的长裕陵赐给她做后陵。只是长裕陵也不过修了大半,之后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修建,直到今年才彻底竣工,可以将皇后安葬。
按例,坤仪宫内的剩余的物品和宫人也该彻底做一番整理,物品随皇后陪葬,宫人们有的分去为皇后守陵,有的则重归尚宫局管理。
绿袖见她缓过来了,还主动提起其他宫务,心中喜悦,忙道:“李公公叫人传过话,说一切按定例行事就可,只是动静要小些,别生出什么事端。”
什么事端?按绿袖所想,不过是有些宫人畏惧陵前清苦,时有哭闹,闹得不好看罢了。这也容易解决。
贤妃的声音还有些哭过后的微哑:“端贤皇后到底是太子的生母,你派人给太子传话,问问太子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