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爹替我去夺嫡(37)
但敲打还是要敲打的,除了送来了百匹良马的陈王,另外两个兄弟都被皇帝用不咸不淡的语气“问候”了一番,让他们学习陈王,在封地上“不得恣睢欺民”,否则“言官风闻”,“朕亦无可念及宗亲兄弟之情”。
写到“兄弟”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笔突然一顿,慢了一拍,在纸上带出一道污痕。
纸张作废,他搁下笔,转头去看旁边的小案。
七皇子正在画画,偌大的纸上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墨点,皇帝只能隐约看出有一个是鸟的模样。
看着看着,“爹爹?”七皇子抬起明亮的眼睛望向他,笑容无忧无虑。
皇帝露出微笑,又慢慢收敛了。一股莫名的情绪爬上心间,让他第一次这样问道:“吵吵儿,功课做完了吗?”
七皇子小脸上满是茫然。
李捷忙将七皇子方才写的几张“功课”找出来奉给皇帝。
偌大的纸张,每张却只有两三个字,不成体系地写着“凤凤”、“绿竹子”、“小草”,看得皇帝眉心一跳:“这就是蔡韫布置的功课?”
李捷赔笑:“这……殿下还小,蔡先生大约也是不想殿下劳累太过。”
皇帝沉沉吐出一口气,朝七皇子伸出手,把他抱到自己怀里。
然后他沉思一瞬,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下出自《孟子·梁惠王上》的一段话:“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故民之从之也轻。”
七皇子看看那些复杂的字,又看看自己一脸严肃的父亲,稚声稚气地提议:“爹爹,玩?”
“今天不玩,”皇帝摸摸他的头,“爹爹教你读这段话。这是爹爹平时常常用来提醒自己的,吵吵儿也要记在心里,好不好?”
七皇子看看字,再看看爹,把头埋在皇帝肩膀上,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皇帝把他正过来,坚持地一句一句教下去。
七皇子越发坐不住了,挣扎着要从皇帝怀里离开。
皇帝声音停了,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问:“怎么了?”
“不懂,不要听。”七皇子控诉般地望着父亲。
“哪里不懂?告诉爹爹。”皇帝的嗓音很温柔,却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纵容,“爹爹教给你。”
七皇子只是摇头。
一时僵在那里,李捷适时来劝:“陛下,该用午膳了。殿下年纪小,可不能饿着了。”
皇帝便叹了一口气,亲自抱着七皇子去了侧间用膳。
等到晚上,七皇子主动拿起故事书递给父亲。皇帝接过,却并没有打开,而是继续中午的教学。
他一句一句地念,七皇子眼里的抗拒却越来越深。
“吵吵儿,跟爹爹念。”皇帝哄道。
七皇子望着他,抿着小嘴,不肯说话。
如是几番,皇帝心里的烦躁再也抑制不住,压低了声音呵斥:“吵吵儿!听话!”
脱口而出的话语,让皇帝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僵着声音,没有去看怀里的孩子,而是把之前教的那句又重复了一遍。
“恒心……恒产……呜。”七皇子念得断断续续,和父亲情不自禁看来的目光一对上,委屈的眼睛里立刻滚出豆大的泪珠。
“‘若民,则无恒产’,”被七皇子怯怯地看着,皇帝剩下半句再也念不下去了,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声音很轻,“爹爹都是为了你好……”
皇帝一哄,七皇子的眼泪越发控制不住。
“爹爹、骗、吵吵儿——”他呜咽着控诉,“坏、坏爹爹!”
到最后哭累了,才终于抽抽泣泣地睡着了。
皇帝凝视着他带泪的睡脸,只觉心烦意乱,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皇帝不知为何有些忐忑。
昨晚的泪眼、抗拒、控诉,在他心头不停翻涌,以至于他迈进内殿的脚步都比往日更慢些。
睡眼惺忪的七皇子被宫人服侍着穿上外衣,一眼看见父亲,立刻仰起脸,很高兴地伸出手:“爹爹!”
手伸出来,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神里慢慢透出几分拘谨。
皇帝心头一震,不再犹豫,几步上前将他一把抱起,如往常一般轻轻地抛起又接住,终于逗得他咯咯笑出了声。皇帝也笑了,亲亲他的小脸,温声说:“今天爹爹和你一起去上课。”
“嗯!”简单的玩闹之后,七皇子像是一下子把昨天的一切都忘记了,小脸上是一如从前般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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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一起,其实皇帝还要更早到一些。
他对蔡韫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蔡卿教了一个月,进度未免太慢了些。从今日起,不用再教《千字文》了,从《孟子》开始。”
蔡韫一怔,沉吟了会儿后,正色一揖,道:“既然如此,请陛下赐我两样东西。”
“什么?”
“请陛下赐臣戒尺一把,再赐臣教导皇子无罪。”蔡韫道。
听懂后的一瞬间,皇帝勃然大怒:“放肆!你敢冒犯皇子?!”
蔡韫脸上不见畏色,只道:“陛下若不愿,请恕臣无能为力。”
皇帝胸膛起伏两下,沉沉看了蔡韫一眼:“蔡卿,莫非你以为自己无可取代?”
蔡韫再度行礼:“回陛下,臣不过一小卒耳,才疏学浅,崇文馆、翰林院诸多同僚,胜过臣者不计其数。只是师者,因材施教也,陛下以为然否?”
“你是说七殿下资质驽钝?”皇帝的眼神阴了一下。
“臣并无此意。《论语》说,‘无欲速,无见小利’,七殿下天性烂漫,虽学得慢,却并非学得不好。陛下也有数日未曾见过殿下上课,今日一观,或许另有感悟。”蔡韫坦然道。
皇帝挑眉,想说些什么,七皇子已经来到门口,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般喊道:“爹爹!”
皇帝露出笑容,把他从门槛外抱进来,又贴贴他的小脸。
“爹爹在上面陪着你。”他柔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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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坐在自己的小案上,从书匣里拿出自己的“功课”,第一张并不是字,而是鬼画符般的涂鸦。
他将这张涂鸦认认真真地摆在自己的正中间。
蔡先生提问了:“你们可还记得昨日我们学了什么?殿下?”
七皇子想了想,说出口的话居然很流利:“学了……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说着不等提问,他已经举起自己的画,一样样介绍:“这个是凤凤,凤凤喜欢待在竹子上!这个是小马,小马吃草!这个是树,别的小鸟喜欢树,不喜欢竹子……”
蔡先生露出笑容,继续提问:“昨日我们讲过,为何大家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殿下可还记得吗?”
七皇子歪了歪头,显然不太记得了,但还是努力地回答道:“因为吵吵儿、画了!”
蔡韫点点头:“殿下这么说也没错。‘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四方’。因为殿下的恩德,所以画里的草兽才能自由自在;而在画外,正是圣人的恩德,才能使天下万物安享太平……”
皇帝凝视下方你来我往的交流,久久不语。从什么时候开始,七皇子上课可以这么专注,有时提出的问题虽然天真,却显然是将蔡韫的话听进去了。
是他太急了么?
下课后,皇帝亲自抱着七皇子回和安殿,路上听他用清脆的嗓音磕磕绊绊地背《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化——”
“化被草木,赖及四方。”皇帝接道,随后毫不吝啬地进行夸奖,“我的吵吵儿真厉害!”
看着七皇子亮晶晶的眼睛,他顿了一下,轻声说:“昨天是爹爹不好,忘了答应过吵吵儿的。吵吵儿能原谅爹爹吗?”
七皇子点点头,搂着他的脖子,笑容纯粹又明亮:“爹爹,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