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爹替我去夺嫡(20)
薛太傅是贵妃之父沈尚书亲自请出山的大儒,当初本来只让他做大皇子一人的师傅,皇帝看在他的名望上,特意为他加了“太傅”的虚衔。
贵妃大方笑道:“妾已问过了,薛太傅说,他受陛下恩遇,本已不知如何报答,如今能为陛下教导其他皇子,固所愿也,不敢请尔。只是有一事……”
皇帝道:“贵妃直说就是。”
贵妃道:“薛太傅教学严厉,教导大皇子时便曾说过,无论王孙权贵,在他那里都只是学生,学生犯了错,老师便可打得、骂得。他为人倔强,便是家父也相劝不得。”
皇帝不以为意。再是严苛的老师,难道还真敢把皇子打坏了吗?最多打几下手板罢了:“天地君亲师,只要他能好好教导皇子,这些都无妨。”
贵妃松了口气,笑道:“妾也曾心疼大皇子受教,可念着‘玉不琢、不成器’,只得忍了。妾也就罢了,其他妹妹有格外惯孩子的,若是以后心疼了、不依不饶地要找薛太傅麻烦,陛下可要记着今天的话。”
这句话意指淑妃,皇帝听得分明。他淡淡道:“崇文馆设在前廷,与后宫不相干。有人若闹了,贵妃好好安抚就是。”
被半两拨千斤地敷衍回来,贵妃笑着应是,待又要给淑妃上些眼药,皇帝已经对这个话题不再感兴趣了,转而说起小皇子的周岁宴。
“从前因着种种事由,洗三、满月都没有好好办过,这次周岁,必要大办。贵妃,这次的周岁宴朕就交给你了,让李捷从旁协助。你要吸取教训,不要再辜负朕的信任。”
这话说的有些重了,又似乎在表示皇帝仍信任着贵妃。贵妃眼中含泪,郑重行礼:“是,妾必不负所托。”
起身时,她神情依然感动,只有袖子里的手掌,被指甲深深刺进肉里,几乎留下血痕。
皇帝这边离开瑶华宫,那边又被淑妃请去了长乐殿。
无他,正为着皇子读书一事。
“陛下——四皇子明年就六岁了,也不妨这三月半年的,就让他和哥哥们一起读书吧?否则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妾看着心里也难受。”淑妃软语相求。
“你消息倒灵通。”皇帝不置可否,“他身边宫女太监一堆,又有你这个母妃时时看着,怎么就孤零零了?”
淑妃道:“那怎么一样呢?总要有同龄的玩伴才好。陛下,您就答应了吧——他的伴读妾自己选,费不了您一点心。”
语声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怨。
皇帝笑了笑:“既如此,他若是被师傅打了板子,你可不要心疼。”
淑妃一怔,凤目圆睁:“什么?什么师傅敢打皇子的板子?陛下,您怎么能让这样的人做皇子的老师呢?”
她一贯是这样说话不过脑的脾气,皇帝并不生气,只是道:“严师出高徒。你若是不愿,就算了。”
淑妃神情变幻,最终想起母亲的叮嘱,一咬牙:“若是师傅有理有据,小小地教训一下也就罢了,若是把佑儿打伤了,妾可是不依的——”
皇帝不理她,端起茶慢慢喝着。
淑妃正欲继续痴缠,忽然李捷闯了进来。
她眼露惊讶,心中倒没有多少怒意:这位李公公一向有分寸,如今这么着急,难道是朝堂上出了什么大事?
李捷俯身在皇帝耳畔说了几句话,语气急促。
淑妃竖耳听着,隐约听见“小皇子、发热”几个字,心中有些猜到是什么事了,不由有些不是滋味: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至于这么急吗?这李公公也是越发——
“啪”一声脆响,皇帝手里的茶盏跌落在地。
淑妃愕然望去,只见没等李捷说完,皇帝已豁然起身,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去,甚至没有多留一句话。
淑妃从未见皇帝有过那样的神情。她怔怔站在原地,心中浮现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陛下他,是否有些太在意那位小皇子了?
皇帝回到和安殿的时候,满殿的宫人跪了一地。
王院判正在给榻上的小皇子施针,闻声回头欲要行礼,被皇帝声音沉冷地止住了。
“做你的事!”
几步来到榻边,一眼看见满脸潮红、呼吸急促的小皇子,皇帝只感觉心沉沉地坠了下去,又于恍惚中听见自己冷静清晰的声音:
“小皇子如何了?”
“回陛下 ,”王院判转入最后一根针,拱手回道,“小殿下骤然发热惊厥,臣辩证观之,认为应是小儿见疹之病。只是殿下年幼体虚、高热难退,臣只能先以针灸为殿下降温,再行开方。”
出疹是小儿常见之病,在王院判看来,小皇子的身体本就比寻常孩子弱些,直到现在才生病已经十分难得。
只是皇帝显然不这样觉得,他亲自拿手触碰孩子的额头,被那温度惊得脸色一变,当即命道:“李捷,去把太医院擅儿科的太医都叫来!”
复问王院判:“这热症何时能退?”
王院判迟疑道:“这……若是顺利,不出一个时辰小殿下就能清醒,届时再开方喂药,若是药能喂进去,这一两天应该就能好转。”
“若是”、“应该”,皇帝从未如此痛恨这些模棱两可的用词。
时间一滴一滴流逝着,外室中诸位太医讨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榻旁,皇帝亲自守在小皇子身边,望着他烧得通红的小脸,脸色愈发难看。
终于,他站起身,让人叫王院判进来,一双沉沉目光望着后者:“已经一个时辰了,小皇子怎么还没醒?”
王院判跪在榻边,闻言收回给小皇子把脉的手,俯身叩首,声音发颤:“回禀陛下,小殿下体内风邪过盛,神智两迷,一时间恐怕暂时难以清醒……”
“你们在外面竟商量不出一个办法吗,这么多太医,朕养着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陛下恕罪!殿下若不能醒,臣等亦无良策,若强行施针唤醒,恐伤及殿下根本、后患无穷啊……”
“你是说让他继续烧下去就不伤根本了吗!”皇帝大怒,在内室踱了两步。
忽地,他转头,紧盯着王院判,道:“若你能将小皇子完好无损地治愈,朕便赐你爵位。就封你为‘安平伯’好了。”
这是从未听闻过的封赏。
王院判一凛,忙道:“臣惶恐!此乃臣应尽之责,臣万万不敢!”
皇帝笑了,漠然道:“但若是小皇子有事——朕赐你全家殉葬。现在,你知道该怎么治了吗?”
王院判浑身一激灵,深吸一口气,重重俯首道:“臣必竭尽全力!”
又是一番紧迫的讨论,由诸位太医商议出一套更温和的针法,王院判再次施针,终于在一刻钟后将小皇子唤醒。
小皇子醒后,王院判和两名他选出的太医副手重新诊脉,再根据小皇子的神智、声音、眼珠转动情况等拟出最恰当的药方,令人立刻去抓来熬上。
小皇子睁眼看见太医们时,只是轻轻哼哼着,等太医们退下,皇帝重新来到榻边,他懵懂地望着自己的父亲,立时发出小猫般的呜咽,声音微弱、令人心碎。
皇帝轻轻抚摸他汗湿的发,低声道:“别怕,吵吵儿会没事的。”
乳母前来禀道:“陛下,太医说直接服药怕小殿下脾胃受不了,让奴婢给殿下先喂一次奶。”
皇帝“嗯”了一声,看乳母小心翼翼地把小皇子抱进怀里,解了衣裳。偏偏小皇子怎么也不肯吃,一双水润含泪的眼睛望着皇帝,好不容易让他含了进去,小嘴却一动不肯动,倔强得让人心痛。
没法子,只能先由乳母挤出来,再尝试用勺子来喂。
这回皇帝亲自将小皇子抱了,因自己不熟练,强忍着没动,只看宫女动作轻柔地喂了几勺奶。
虽还是不太乐意,但小皇子终于肯喝了,皇帝的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只听“哇”的一声,刚刚喂进去的奶液又被吐了出来,小皇子胸膛起伏着,啼哭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