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光(9)
“你和周总常来坐坐就好,不用付钱。”
江陵头一次和潘昱说话的时候也不过二十一岁,面前的人家世多么显赫,家底多么殷实,和江陵都没什么关系,那时候他年纪还小,不喜欢刻意逢迎也不喜欢周吝因他欠下人情,“周吝是周吝,我是我,我的账他还不着,还是结账吧潘老板。”
也是从那会儿,潘昱才高看了江陵一眼。
到了今天江陵算是头一回张口要东西,潘昱才有一种两个人做了朋友的感觉,笑着答应,“几个茶果子有什么不能的,你喜欢这个茶壶我都能咬咬牙送你。”
谢遥吟以为这就是普通的一个茶壶,吐槽道,“要么说无吝不商呢,一个破茶壶你还得咬咬牙。”
潘昱看了眼江陵,放大了嗓门,“我就说他不识货你还不信。”
江陵这次也没法替阿遥狡辩了,尴尬地在一边笑着。
闹了一下午,眼见天要黑了,江陵计划先送阿遥去拿车再回家。
出了门,江陵才回头看向他,“什么心事儿说吧,潘老板要被你挤兑死了。”
谢遥吟存了一天的心事,这会儿才难为情道,“我后天要陪着秦哥回家一趟,他爸妈都是文化人,你知道我没念过大学和这种文化人一说话就露怯,结婚前他们就不怎么和我说话,婚后第一次上门,我怕说错话他们不喜欢我。”
江陵直觉,秦未寄的父母未必看得上阿遥。
这与他无关,不光在北京城,整个中国都很喜欢读书人,因为喜欢所以这些有学识的人被高高捧起,这些人祖上也许并不富裕,靠着自己的学识实现了上一代渴望的富足,让出生就平庸的人找到了翻身的寄托。
讽刺的是,有些高知比暴发户还要阶级分明,原本指望他们大喊人人平等的口号,没想到他们先主张起了等级尊卑。
物质的贫富分出了上流和底层,知识的贫富分出了高等与下等。
所以即便秦未寄无数的优秀作品傍身,年纪轻轻成了影帝,内涵修养一样不缺,也还是有人反过头来嘲讽他没上过大学。
江陵其实并不想教他怎么讨好秦未寄的父母,投其所好简单,但就怕费尽心思也没办法消除固有的偏见,“礼节到位就行,他们态度要是冷淡你也不用刻意讨好,不然不领你的情反而拿乔。”
谢遥吟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无父无母,所以心里面把秦未寄的父母看得很重,“那你说我送什么好呢?多贵重我也肯花钱,但他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砸钱人没准还觉得我没品。”
江陵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在星梦就算阿遥被处处打压,从来说话都是扬着眉毛,遇到什么烦心事过不了几日还是神采飞扬的,这么没底气是他第一次见。
他没出声说什么,提醒了阿遥一句,“他们喜欢喝茶吗?”
“对啊,潘昱这里的茶叶都是不对外销售的,平常人想买都买不着。”谢遥吟解决了件大事一样放下心来,“明天我就叫潘昱把他那个一百多万的大红袍拿出来。”
江陵其实觉得人可能本来面目都是虚伪的,觉得珠宝玉器贵重但是俗气,阿遥要是敢买珍珠玉石当见面礼,他们面上不说心里面会低看他两眼。
但是眼前动辄百万的茶叶已经算是极尽奢侈了,但因为占了雅字再贵重也收的安心。
除了这些顶尖的茶叶,他们没准还喜欢名人的字画,绝版的书籍,珍藏的笔墨,甚至古董旧物。
要对书香门第投其所好,哪一样不是大把大把的金钱堆出来的,所以他们虽然雅致也是真俗。
算了。
婚姻总归是双方家庭的事,那是秦未寄的家人,阿遥用心些无可厚非。
江陵只能替他祈祷,对方父母是真的有涵养的人。
第8章 我是为了星梦
周吝临时通知要开会,赵成一大早就过来接江陵,手里提着咖啡和早点。
江陵还有些犯困,伸手拿咖啡的时候被赵成一巴掌打在手背上,“这是我的,你喝豆浆去。”
他去年在深山老林拍戏的时候,条件有限吃了不少凉食,调养了几个月脾胃还是脆弱,一碰咖啡就胃疼,赵成也就不准他再喝了。
一年三百多天,风雨无阻地给他买早餐,有赵成在,江陵在吃喝上受不了什么委屈。
“两口。”
赵成不跟他讨价还价,一口拒绝,“想都别想。”
江陵眼见喝不着咖啡,干脆闭眼趁这会儿功夫补个觉。
“我听说了件事,提前告诉你心里有个准备。”
江陵闭着眼应了一声,等着赵成的下文,“公司筹备的新戏听说有了新人选。”
不算是新人选,这部戏周吝从来没敲定就是江陵的,只是赵成习惯默认什么好事都要先轮到他,冷不丁一听是别人心里面当然不痛快。
“嗯,我听安排。”
这是赵成听江陵说过最多的话。
赵成把空调打开,从车后座拿了一床毯子盖在他身上,这些做艺人的就没一个睡觉规律的。
不把身体折腾散架,是学不会按时按点吃饭睡觉的。
赵成这两年跟着江陵心境也有了点变化,作为星梦摇钱树的经纪人,赵成在公司的存在感和话语权其实很少。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要不是靠着和周吝同窗的情义,也轮不着他跟着江陵。
可是周吝到底是个生意人,江陵经纪人这个位置的重要性不亚于星梦的副总,他也奇怪这些年自己能力分明有限,为什么周吝没想着给江陵换一个经纪人。
其实一开始赵成是不愿意和江陵共事的,刚跟着江陵的时候,虽然他人是很谦和也没什么挑剔的毛病,但赵成总觉得摸不透江陵的性子,要什么不要什么他不言语,有心讨好却无处施展。
时间一长心里面也有隔阂,江陵对事对物都不热衷,可能天生就是寡淡的那一号人物,看着好说话没架子,其实心里面藏不进去一点感情。
这样的人,别说跟一年,就算是跟十年也捂不热。
后来这话传到了江陵耳朵里,是江陵把他叫到了家里,下厨做了一桌子的菜,那时候他年纪不大连大学都没毕业,举着酒杯跟赵成说,“成哥,我社会阅历少不会为人处事,但绝对不是不尊重你,你要是愿意多教教我,你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好,我肯定改。”
赵成根本说不出来江陵究竟哪里做的不好,对上服从安排,对下平等尊重,他叫江陵改什么呢?
可真正叫赵成愿意死心塌地对江陵好,却是前几年周吝和投资商签对赌协议的时候。
商业上的对赌不是小打小闹,到了伤筋动骨就叫停,对赌一旦开始动辄就是倾家荡产、散尽家业,哪个签这种协议的不做好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准备。
公司里的人都说周吝是仗着捧红了一个江陵就开始急功近利,都劝他一步一个脚印来,没人支持周吝做这种一飞冲天的梦。
周吝并不在乎其他人的想法,他在星梦远有着凌驾他人的话语权,况且要是每做一个决都要定处处受人掣肘,这星梦干脆改姓算了。
可唯独一个人,是打赢这场仗的筹码也是底线。
“江陵,赌局是我开的,可上牌桌摸牌的是你,你愿意陪我赌一把吗?”
赵成没想到江陵会同意,他为人谨慎,就连周吝亲自过目的剧本交到他手里,他都要反复看过后才会应承。
可这回,他就低头想了两分钟,然后情绪仍旧没什么波澜,“嗯,我听公司安排。”
赵成不忍心江陵拿着职业生涯陪周吝豪赌,私下里没少劝他,不要因为情爱冲昏头脑。
江陵看着星梦的招牌,看这里人来人往地到处奔忙,人才也好,庸才也罢,哪一个不是为了真金白银才把毕生所学用在这里,周吝要对他们负责。
“周吝不是急功近利,只是市场瞬息万变,拿不准机会也是输。”江陵忽然理解,身在高位其实每一步都在赌,要是一赌能定输赢,换以后每一步都稳当,那也值得了。
“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星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