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光(68)
江陵摇头婉拒道,“我肠胃不好,这个点吃东西回去就睡不着了。”
经理拿不准江陵的喜好,只记得他每次来都会要些茶果子,想了想又道,“连廊那里搭了个书架,要不去那儿坐会儿?”
这次算是投其所好了,江陵来了点兴趣,“你们老板买的书?”
见江陵感兴趣,经理介绍得更热情了,“对,书虽然不多,但搜罗的几乎都是原版,要是有喜欢的拿回去两本都成。”
江陵跟着经理往书架的方向走,一面墙都打了书柜,齐齐地放了十几列的书。
江陵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页有些折旧,纸张都泛着年岁的黄,字也晕了墨。
潘昱很用心,这儿的书几乎都是发行的第一版,大多数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了,找到这一书架的老东西,费钱又费时。
这儿其实不像个看书的地方。
北方天气冷,看书要静心,有时候一坐可能就是几个小时,没人会把书架放在走廊里。
文字没有新旧,找这么多老书也不是为了让人看,只是放在这里摆摆样子的。
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搓麻将的声音,江陵只看了两眼就把书放回去了。
“喜欢的别客气,我让人给你打包拿回去。”
江陵回头,潘昱已经站在深厚的不远处,江陵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潘昱不懂他笑的意思,问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潘老板像困在这个茶馆里的npc,来了就能见到,走了就见不着了。”
经理识趣地走了,两个人坐在对面忽然没有那么多的话可说了,显得疏远了许多。
潘老板嘴上说着想做个富贵闲人,可一本书一壶茶都在为自己铺路,看上去实在辛苦。
“潘昱,节哀顺变。”
潘昱愣了愣,从潘成维去世到今天,他都没有给自己留下太多伤感的时间。
潘昱没提这事,眼里也看不出多少悲伤,江陵和他正好相反,人坐那儿,就有一团化不开的愁。
“你还好吗?”
江陵笑道,“好。”
江陵说“好”的样子,像极了雨疏风骤后海棠依旧的牵强,小谢出了那么大的事,江陵应该是头一个心里过不去的人。
“小谢的事你也要引以为戒,领了证的都依靠不了,何况...”
“阿遥的选择,他自己承担。”江陵的声音不大,语调丝毫没有因为潘昱交浅言深而懊恼,只是平淡道,“我也是。”
潘昱愣了几秒,有些不敢相信江陵明知小谢的结局,还这么执着。
“上次从这儿走,还是你要进组的时候,怎么没拍成呢?”
那时候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江陵的粉丝们替他争了很久,潘昱应该是有所耳闻。
“身体原因。”
星梦内部再不公,对外也要遮丑,江陵知道其中的利害。
潘昱轻笑一声,头一次在江陵面前露出一副洞悉真假的表情。
江陵以为他不会戳破,没成想潘昱淡淡道,“两年了,还没休养好?”
那部戏停拍至今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虽然早知不是自己的了,他还是不明白潘昱何必在他伤口上撒盐,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
“周吝不给你这部戏,对不对?”潘昱提高了音调,“他宁愿...”
江陵冷声打断他,“潘老板,你要审我吗?”
“江陵。”潘昱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距离有些冒犯,江陵蹙了蹙眉不自觉往后仰,这动作叫潘昱有了无名火,说话一时忘了分寸。
“第一见你我就想问,你为什么跟着周吝?”
江陵一时回答不出他这个问题,潘昱见他不作声,低头看了眼他手腕上贵重的翡翠,“是心甘情愿的,还是被其他东西绊住了?”
江陵终于听懂了潘昱话里的意思,他是想问江陵,周吝给的钱和资源,到底哪个留住了江陵。
江陵就这么静静地盯着潘昱看,盯得人不由得心虚,然后冷声道,“我是人啊,怎么会没有欲望呢?”
这个欲望关于很多,肉体,情感,归宿,唯独没有钱和资源。
潘昱走了很久,江陵才动了动身子,看见周吝已经出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眼神平静,似乎不在意江陵和潘昱坐在这里聊了许久,他也生气,只是忽然想到路峥方才给他看了一本畅销书,上面写着,
“与亲近之人朝夕相处,不可说气话,不可说反话,不可不说话。”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了伸手,“回家了。”
江陵看着周吝的身影,想起那年春运买不到回老家的票,一个人只能在停了暖气的宿舍里过除夕,周吝就等在宿舍楼前,见江陵提了一袋子的方便面,伸了伸手,“跟我回家吧。”
我是人啊,又怎么会没有执念呢...
第54章 江陵,你想要什么?
“江陵,江陵...”
光晃得耀眼,模糊的视线里只有一个朦胧的身影,他微微侧头,看见周吝俯着身子站在他身边,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眉眼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宝贝儿,熬夜熬傻了?”
一夜没睡,江陵脑子有些麻木,坐在地上反应都迟钝了两分,看着周吝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
周吝把他手里的台词本抽走,江陵在上面勾勾画画了不少,《浮玉》的台词晦涩难懂,编剧用词刁僻又喜欢引经据典,就算查得出字意,也演不出深意。
比如他就不懂这本子上的“憯凄增欷”,要怎么演...
更别说台词像长篇大论的古文,很难整段整段地背下来。
江陵在周吝面前有些露怯,他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聪明人。
爸妈总说,从小他行事就比别人慢些,旁人家的小孩两岁就已经咿咿呀呀地开口说话,而江陵五岁之前除了哭的时候有声音,其他时候都静悄悄的。
那会儿他们还带着他去医院检查过,生怕生的小孩儿智力有问题。
大概他们每年都要提起这些儿时旧事当乐子,时间长了江陵也觉得自己不够聪明,甚至有些愚钝,即便上学时候他成绩一直不错,也不过是靠着一个知识点嚼三遍得来的分数。
可演戏,应当不是靠下苦功就能得来好成绩的。
《浮玉》是他接的第一部戏,总不能因为自己悟性不够反而演砸了,怎么对得住周吝辛苦谈来的资源。
可要是让他不懂装懂,强揽这瓷器活,江陵也做不到,只能低着头,片刻才实话实说道,“我记不住,也看不懂...”
周吝翻了两页手里的剧本,蹙起眉头,大概看起来也很费劲,翻了一会儿心里暗骂这帮学文的写的什么破词儿,纯粹拿着来炫技。
他抬眼瞧瞧坐在地上一夜的人,桌子上放着几本他从学校图书馆借回来的字典。
他知道江陵并不是心态好的那一类演员,即便人在演戏上实在是有天赋,每次考试也总要熬够了夜,磨够了台词才有信心。
凡事没做好十足十的准备,江陵总是没底气。
对于他的学习或是工作,周吝很少插手,他从没把江陵当小孩儿看。
即便他在公司里见人都是哥哥长,哥哥短的叫得挺亲,那帮人也当他是个小弟弟照顾,但周吝拿他是同龄人对待。
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多少是被社会的风浪往前推着走的,可很多时候江陵比他还沉得住气。
可能是他平时处理学习和生活太游刃有余,周吝有些忽略他的年纪了。
头一次江陵感受到挫败,脸上都是藏不住的沮丧和愧疚。
周吝这才觉得,人表现得再沉稳,说到底年纪还是很小。
刚正儿八经入行,又接了这么大个戏,要说不惊不慌那不可能。
按理说,这样大制作的资源轮到他们太不容易,江陵演戏是有天赋的,加上这样好的外形辅衬,即便真的演砸了,有了曝光就有更多机会。
这是出于商业角度的考量。
但...
他合上剧本,沉思了片刻,站在那里只是淡淡地问道,“要我换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