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光(69)
周吝想,要允许一切发生。
江陵年纪这么小,至少要允许他犯错,也要允许他退缩。
虽说机会易失可天赋难得,要是因为这一次被吓破了胆,那太得不偿失。
可没想到江陵忽然抬起头,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吝,一瞬之间眼里流转了许多情绪,唯独一种周吝捕捉得很清晰。
江陵有些委屈,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大概在心里挣扎了许久,攒足了勇气缓缓道,“我今晚肯定背下来...”
江陵的意思是,他想要演这部戏。
记忆里,这是江陵第一次表达出他想要什么东西。
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周吝感受得到,江陵很想要。
他点点头,“好,那就不换。”
周吝想江陵应承下来的,怎么样他也会做得到,即便过程有些辛苦,但结果一定会让他满意。
原本就想这样撒手让他去做,看着桌子上堆落着的好几本字典,剧本上标注的都快到多过台词,江陵对自己有些苛刻,人已经熬了两个通宵,看样子还打算接着熬。
周吝在原地顿了几秒,还是回头坐在江陵身边,想劝他可以先去睡一会儿,没准头脑清醒后反而事半功倍,“台词熟稔就好,进组以后编剧随时都会改,你先去睡会儿。”
江陵摇了摇头,剧本没有捋明白合上眼也睡不着,“我不是为台词发愁,我只是不知道有些词要怎么才能演得好。”
江陵觉得编剧既然写了“憯凄增欷”,就一定不是简单悲伤的情绪,是更深层次的,江陵读不明白的。
“你是浮玉,编剧不是。”周吝发现江陵是在钻词意上的牛角尖,点拨道,“什么时候应当有什么情绪,是你说了算不是编剧说了算。”
“神和人的想法,总归是不一样的。”
江陵停下翻字典的动作,不入戏感知不到七情六欲,江陵的问题出在,不在镜头之下不愿意和浮玉感同身受,自然没法理解编剧赋予角色的情绪。
江陵眼眸慢慢亮起来,看着周吝笑道,“所以,我的情绪就是神的情绪吗?”
周吝认可地点点头,看着江陵亮起来的眼睛,忍不住跟着笑,然后不吝啬地夸奖道,“一点就通,你怎么这么聪明?”
江陵真觉得,自己不是神,周吝才是。
外面忽然下起雨,砸在窗户上发出沉重的响声,江陵被雨声惊醒,眼角还有梦外残留的湿润,心跳的声音和雨声同拍,落一滴雨心就跟着跳一下。
他怔怔看着窗帘被风雨吹得乱晃,窗户留出的缝隙里不停地往屋里灌风。
他情绪低落,胃先感知到了。
疼得江陵慢慢蜷起了身体,冷汗从额间缓缓流下。
忽然一道声音,轻柔得却似在耳边炸开一样,“冷吗?我去关窗户...”
江陵忽然抬头,梦里的人眼神慢慢冷却,交叠在一起,唯独感受不到爱。
江陵不是情绪化的人,但此刻不知为什么忍不住地想哭,好像不哭一场,人就和半死没什么区别了。
他翻了个身,声音跟着慢慢沉静下来,“不冷。”
周吝还是下床关紧了窗户,春雨夹着寒气,总觉得整个屋子里冷清,他没怎么睡,一晚上听见江陵翻来覆去地呢喃。
替江陵掖了掖被子,周吝坐在江陵身边,沉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睡不好的?”
睡眠像个陈年旧疾,江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夜能睡一个囫囵觉都是奢侈,要么醒好几次,要么睁眼到天亮,日夜颠倒,演员的职业病罢了。
江陵合着眼,低声应着,“挺好的,就是做了个噩梦...”
夜色中忽然没了声音,连身边的人也没了动静,只有窗外细琐的,雨打竹梢的声音,北京的雨下起来急促而频繁,就这么下一夜,估计那几棵竹子很难直得起腰了。
“可是你在叫我的名字...”
下过一阵急雨,窗外终于渐渐消停,江陵睁开眼,他看不清,但感觉得到二人此刻眼神交汇,猜测周吝也在低头看他。
江陵睡觉一直都很安静,呼吸声也很浅,睡在一旁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他睡相也很好,有时周吝抱着他从天黑到天亮,人在怀里都是一个姿势。
这是他睡得最不安稳的一次,虽然动作很轻,周吝还是感觉得到身旁的人辗转反侧,像是没睡着,但细听还有浅声的哼吟。
像是在说什么。
没办法,为了安抚不安稳的人,他只能轻轻拍着江陵,凑近以后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周吝...周吝...”
梦里有他。
周吝伸手就摸到了江陵额间的冷汗,凉意蔓延到指尖,“什么噩梦,很害怕吗?”
江陵还没清醒,迷迷糊糊间分不太清今夕何年,梦里梦外,“有点,感觉自己再梦下去就醒不过来了…”
周吝不知道,他在愁什么。
明明是个聪明人,可是总也不肯放过自己。
“江陵,你要什么要跟我说,你不说我猜不到。”
江陵觉得很奇怪,好像他们都很喜欢问他想要什么。
爸妈就总是问他,江陵啊,你到底想要什么,爸爸妈妈不能总去猜你的心思。
他们就他这一个孩子,却连他想要什么也不知道。
后来,周吝跟他说的最多的话也是,江陵,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能要什么呢...
不过想要他们爱他,就像他爱他们一样。
好像有点难。
江陵想说点什么,对于提出需求这件事他太不擅长,宁平安说得对,他总是不合时宜地要自己这张脸面。
他怕周吝拒绝。
更害怕周吝一点情面都不讲。
“台词我还没忘,《断事官》能给我吗?”
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周吝连呼吸的起伏都能牵动着他的情绪,反正就这最后一次。
不同意算了...
再也不提了。
“嗯。”
雨声渐渐变小,催动着人的睡意,周吝还坐在原处,轻声道,“放心睡吧,天亮了我叫你。”
第55章 泛泛之辈
“魏总一会儿就带着蓝鲸过来。”许新梁看见周吝桌子上的白掌落了枯叶,办公室里的绿植都是周吝自己动手打理的,他喜欢花花草草,养了这么久叶子都不见泛黄过。
许新梁上前把枯叶子攒在手里,白掌不是娇气的绿植,看来周吝有些日子没管了,“还是要找个人来专门打理它们。”
许新梁浇了些水,忖度不好量渗到了桌面上,他急忙拿着纸巾擦干净。
周吝抬头,看着许新梁为了一盆不值钱的花奔忙,他高学历出身又一直跟着自己,这些年周吝对他也算是极度宽容,但许新梁这人有分寸得很,不自傲也不玩权,帮着周吝上下周旋都很妥帖。
周吝看人眼光不错,但他不赌人性,许新梁是真心臣服还是心里藏奸都不重要,能力只要在这里,周吝不怕他有野心,“地产投资以后你去跟,魏承名那儿你去周旋,不懂的问我。”
许新梁顿住手上的动作,欣喜没有摆在脸上,周吝为做地产投资铺了很多年的路,借魏承名力打力也见了成效,如今交给他,就像是现成的饭塞他嘴里,他面上看着仍旧是宠辱不惊,“好,交给我你放心。”
“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给你,十五留给江陵。”周吝靠在椅子上,细想了许久做出的股份分配,落笔不疑地签了字,“你别心理不平衡,话语权归你,我给他留点养老钱。”
周吝对江陵大方他知道,但许新梁以为再大方也不过是出点嫖资,地产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够江陵后半辈子什么也不做,安心躺平了,即便日后他不想演戏了都足以衣食无忧。
领会了周吝的意思,他开口道,“放心哥,我在一天,江陵的股份就没人敢惦记。”
“嗯。”
周吝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着要替江陵打算打算了。
像江陵这样没有家底但道德感强的人,从进社会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扮演着被剥削者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