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光(44)
所以拍罗复的第一场戏,没有不紧张的。
说完了小杨又觉着不对,自己这不是相当于考试前了给人制造焦虑嘛,于是赶紧找补道,“江陵,你别紧张啊,这都是吓唬那些小演员的,咱们都签了合约了,肯定不能淘汰你。”
就说他这人安慰人都安慰不在点子上,江陵不愿意听他在耳边聒噪,想了个由头打发人出去了。
楚伯琮自刎的戏在他脑子里不知道上演过多少回了,不至于在罗复跟前就露怯,比起这种大场面的戏,江陵反倒担心一些日常戏。
外面的人都以为情绪的大起大伏最考验演技,其实人日常的一举一动,才是最难的,外发的戏是有技巧加成的,日常的戏要不是演员完全代入角色,靠着那两个月的礼仪培训,也只能形似不能神似。
那边喊着要开拍,江陵才睁开眼,轻吐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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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伯琮的死源于判了一场冤案,这场冤案导致当朝宰相自缢家中,太后宣旨命整个中军都督府重查此案,才发现当初楚伯琮咬定的证据链断开,宰相之死完全是因为楚伯琮的错判。
楚伯琮年少受命,十八岁开始断案从没出错,他与天子一处长大,断案的本事多数都是天子所授,朝廷上下,后宫太后都逼迫天子重罚楚伯琮。
为不叫天子为难,自刎于长定殿前。
这段戏是被张桥改过的,在原剧本里没有楚伯琮断错冤案的桥段,改过之后楚伯琮自刎时内心戏就更复杂一些。
宰相是自缢,楚伯琮纵然有罪也不至死,最后走上这条路,又恰好是因为年少时被赋予的满堂荣耀,连他自己都已经容不得自己做错。
罗复在监视器里,看着江陵下跪,对着天子的长定殿磕头拜别,然后用昔日御赐的承稷剑,自刎于宫阙。
那时候礼仪老师说江陵身上缺少天然的一段优越感,那是年少成名的人身上少不了的东西,也是后天再琢磨都凭空补不上的。
罗复在礼仪训练的时候没有看出来,经礼仪老师的提醒他才特意看过两眼,这的确是江陵身上缺的。
他也没点拨江陵两句,就想先看看江陵第一场戏自己的发挥。
但从开机那一刻,楚伯琮跪在长定殿前,这宫宇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妒忌着这个少年英才,明明有个更好的前程,连天子都和他有朝夕相伴之情,怎么一夜间就走到了珠残玉碎的地步。
楚伯琮没有弯下身躯,尽管没有人再给他机会重审宰相案,但他觉得自己绝不可能出错。
所以他楚伯琮之死,是死于维护天子威严,绝不是死于错判冤案。
导演这边一喊卡,一群人围上去给江陵擦脖子上的血迹,人站在那里有些双目放空,扮相虽然没有改动,但罗复就是眼睁睁看着楚伯琮变回江陵。
这是他作为演员的本事,也是少见的能在两个身份间游走的人。
罗复约了江陵晚上一块儿出去吃饭,他和江陵虽然没合作过,但因为张桥之前剧本瓶颈期也接触过一次,脸蛋长得太好就给人不会演戏的错觉。
“江陵,你是科班出身对吧?”
晚上江陵不怎么进食,就陪着罗复坐一会儿,喝了碗小米粥,“嗯,可惜当初进圈子早,没有多学几年。”
他其实有所耳闻,罗复并不喜欢科班出身的演员,可能是嫌系统化的教学后,失去演员最可贵的三分灵气。
“我觉得演戏是靠天赏饭的行当,学出来的那不叫演戏。”罗复看眼前人年轻有为,想多教他一些,“别的不说,就比如说付灵书,当初跟我拍戏的时候一天表演课都没上过,你瞧她那几年的灵气。”
“后来听说请了什么老师教她表演,又去国外深造了一下,这两年演得戏不堪入目。”
付灵书没有灵气和学不学表演没关系,在资本手底下搓磨久了,人很难还保持着初心。
“罗导,我有点不同的看法。”
罗复靠在椅子上,他喜欢和年轻人交流交流想法,不至于叫自己的成了别人嘴里的老顽固。
“哦?说说看。”
“国内的表演课虽然刻板,但起码能叫演员学会不管饰演多少角色,最终还是要回归自我。”
他明白江陵的意思,有些人演的角色深入人心后,也就失去了自己的姓名,他觉得这是好事,一辈子要是能这么塑造好一个角色,这演员才当得值。
“那些个老艺术家,一辈子就琢磨那么一个角色,人都叫他们戏魔戏疯子,你敢说他们的戏不好?”
倒不是说那些戏魔戏疯子就不是好演员,只是要错把别人的人生当作自己的,岂不是一辈子要背着角色活了。
“罗导,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问。”
江陵想了想怎么开口,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我记得有个老师叫李福清,因为演了您戏里的病美人沉愿火了,怎么这几年不见您的戏里再有这位老师了呢?”
罗复愣住,李福清演得那个角色太深入观众的心,以至于之后她不管演什么都有沉愿的影子,观众跟着出戏,她可塑性又受了限制,这些年转到幕后去不再拍戏了。
“所以,你是怕没人找你拍戏?”
江陵摇了摇头,“李福清老师可能现在已经分不清,她到底是李福清还是沉愿,因为她自己分不清,所以演戏的时候才没办法摆脱沉愿的影子。”
“可她要是替沉愿活着,那李福清又要让谁替她活着呢?”
“别人的人生到底还是别人的,一个好的演员,一辈子困在一个角色里,我觉得可惜。”
江陵也不知道罗复喜不喜欢听这种话,最后笑道,“我还是做江陵吧,戏散了,就让玉所行做回玉所行,楚伯琮做回楚伯琮。”
罗复听了江陵的话心里面久久不能平复,回去以后思来想去,竟然觉得江陵这话是个从未听过的,对演员不一样的见解。
想着他年纪不大,心里面对事对物明镜一般,让他头一次承认年轻人还是懂戏的。
当晚他发了一个微博,艾特了江陵。
上面写着,“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
第35章 罗复
吃过饭后天色还早,制片主任和统筹都在片场,拍摄进程也不耽误,罗复原本想约着江陵去找个酒馆喝两杯,被江陵用胃病推辞了。
被人驳了面子罗复也没沉下脸,退一步约着江陵喝茶去了。
江陵不好再拒绝,两个人找了一个小茶馆坐着去了。
在潘老板那里什么好茶都见过,江陵嘴刁了,喝起来别的还真有点饮茶止渴的意思。
“我闺女跟你一般大,就没你这么沉稳。”
江陵抬头,罗复不会无缘无故提到女儿,江陵生怕他下一秒就要做媒,“我爸妈也常说我不够沉稳,可能在家在外都是两个样子。”
罗复笑了两声,又接着道,“我总想着她那跳脱的性格,要是能找你这么个人,我也就放心了。”
江陵佯装听不懂他的意思,打着太极道,“罗导看错我了,我就是人前装着稳重些,私下里成哥还天天说我长不大,不通人情世故呢。”
“谁说你不通人情世故了?我觉得你就很好。”罗复靠在椅子上,有种怎么看江陵怎么喜欢的意思,“我闺女也算标致,人在国外名牌大学读博士,说给你你还委屈?”
江陵觉得奇怪,他和罗复这部戏是第一次合作,今晚又是第一次面对面地说话,就算自己真有那本事让罗复相中,也不能这么快就有说亲的意思了。
自己和周吝那档子事,估计从上回盛世铜雀那儿也不算什么秘密了,罗复真看重自己做女婿稍稍一打听就知道,即便不在乎这个也要了解了解自己的身家背景。
他父母都是普通人,罗复的祖辈兄弟全是当官的,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走下去的能有几个?
退一万步说罗复什么都不在乎,可为人父母给女儿找女婿,不考验三年两载也要十天半个月,圈里面人面兽心的人这么多,他肯这么随随便便给独生女找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