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光(84)
就连《断事官》也早就杀青了,剧一播,作为星梦出品的第一部戏,蓝鲸必定要跟着扶摇直上。
宁平安说他焦虑得好几晚睡不着,也不知道江陵怎么敢一休息就是这么久。
江陵忽然发现,演员只有两个尽头,要么熬到不火,要么等着退圈,否则没人能心安理得地放任自己落后于旁人。
宁平安没有逼他,只是正巧说中了他的心事。
去英国参加品牌发布会结束后,江陵转程去了一趟纽卡斯尔,他是背着宁平安去碰碰运气的,阿遥一走,杳无音讯,唯二知道不多的信息,就是被网友偷拍到的那个酒吧。
纽卡斯尔一年有半年的时间都在下雨,天总是不见晴,温度却刚好不冷不热,多雨又温和,是养花的好地方。
江陵自己也没想好,要是真见了阿遥说些什么。
说这些年自己过得不怎么样,怎么他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说自己身上那顽固又难缠的病,劝他保重身体...
说圈子里乌烟瘴气,可还是想要他回来...
准备了挺多没道理的闲话,可他又知道,大概率是遇不见的。
江陵点了杯酒,从天亮坐到天黑,酒喝了半杯,在国内除了潘老板那里江陵是不敢出入这种场合的,也没体会过热闹麻痹神经的滋味,人最怕给自己设限。
不知道阿遥沉迷在这种地方里,有几分是心灰意冷,又有几分是觉得解脱。
“My friends dared me to talk to the most aloof person here. So...how’s your night going?”
江陵跟这儿的人不一样,这里是英国出了名的同性酒吧,多数人是来寻欢作乐的,江陵瞧着不像。
同他搭讪的外国人很有礼貌,半弯着腰,社交距离拿捏得刚好,圈里人忌惮周吝的居多,这么明晃晃上来搭讪的不多。
江陵礼貌地笑了一声,“Pretty chill.”
因为自己这两年跟英国很多品牌都有合作,江陵担心聊太多会被人认出,表现得并不热情。
无论对方怎么把他形容成一朵花还是一杯酒,他也毫不动容,这人嘴巴一张一合标准的伦敦腔,低沉的声音混着酒精往人脑子里钻。
江陵是凡人,受听觉视觉的刺激,也会有荷尔蒙骤然上升的时候。
可短暂的浑浊过后,他听到的是周吝在寂静的夜里念的那首诗,略过颅内直达心底。
他承认自己是真的很不喜欢,这种单纯追求欲望的接近。
江陵冷淡的态度,让对方在朋友的目光中觉得难堪,人也不再装绅士,“Trust me, I’ll make your night way more fun.”
“I’m committed to someone else.”
夜深了,江陵被迫把自己从这种纸醉金迷的氛围里抽离,起身往外走,在门口迎面遇见了阿遥。
比所有书里写的偶遇都寡淡无味,甚至就像第一次在星梦见的时候一样,有些陌生感,但好似天生就该往一块儿凑。
可能他跟阿遥都已经死去了,成了两缕魂,来生到来之前匆匆见了一面。
因着这份不真实感,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许久许久。
江陵不太喜欢下雨天,阿遥是苏州人大概习惯了这样的天气,可他听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有些心烦。
两个坐在一处,一直没什么话,阿遥这么善谈的人,竟然也不知道说什么。
“这雨下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江陵先开的口,阿遥顿了一下,无奈道,“你来的正好是雨季...”
那很不巧了...
想起方才阿遥泡的解酒茶并不好喝,江陵蹙眉道,“你泡的什么茶?喝起来味道这么重...”
“英国人喜欢在茶里放香料,我是喝惯了。”阿遥看着他笑了笑,“跟潘老板那儿的茶没法比。”
潘昱结婚后,江陵就没去过茶馆了,没准他没心力管理了,用不了两年就盘出去了。
“下次来,我给你带些。”
想到他这次来是工作行程,阿遥有些担心,“你这么跑来,能行吗?”
江陵侧眸看着他,他原先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任性,通告排着队等他,说不见人就不见人了,那时候他就躲在江陵那里,外面找疯了他都不在意。
江陵多少好话歹话都劝不动,今天,轮到他替自己担心了。
“放心,经纪人会安排好的,不至于我消失几天那边就鸡飞狗跳的。”
江陵在英国陪着谢遥吟待了一个月,除了这边连天的下雨,脱离连轴转的工作安排,活得的确惬意。
宁平安是有本事的,江陵走了一个月,那边推掉的通告全都安排妥当,品牌方没有不满的,也没惊动周吝,比成哥在时都叫人放心。
他已经做到这一步,江陵也不能叫人再为难,该回去了。
阿遥心事太重,睡前总得喝些酒,知道他要回去,人更无精打采,“明天去给你买饼干茶,带回去尝尝,你肯定爱喝。”
江陵应了声,想劝他回去的话说不出口,就听见他一个在那边喃喃,“你跟我说说我上热搜的时候,大家都是怎么说我的?”
能怎么说,人人喊打喊杀的场景,江陵也不想替他回忆第二遍。
阿遥回头,“我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离个婚怎么我就十恶不赦了?”
江陵看着阿遥许久,后知后觉发现了一些,从前没怎么细想的问题。
他一直觉得阿遥出这么大的事,归咎到自身还是年纪轻,没法时刻保持谦卑,得到的成绩和荣誉太多,人难免沉不住心。
连江陵都有过两年飘飘然,谁也瞧不上的时候。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错,从前在星梦的时候,在周吝的压制下,阿遥虽然过得不太舒服,但网上风评一直很好,任何负面新闻都是星梦一手掐断。
怎么去了史诗就出了这样多的事,他自己固然有错,但难道真的不存在经纪人不作为的问题吗?
他也不是固执不听劝的性格,有人稍微规束一下不至于如此,难道真的不存在有人故意捧杀的嫌疑吗?
“阿遥,你还想拍戏吗?”
阿遥愣了很久,他已然没有曾经少年盛誉的模样,难得一次,眼神里有避让和退缩,最后仍是撑着傲骨,“不想...我在这儿挺好的。”
好什么,要真的好,江陵也能打消带他回去的念头。
可分明他就是在英国虚度光阴,想好死赖活着。
江陵以为他还沉浸在婚姻失败的伤痛里,或是抹不开面子重来,耐心劝道,“天赋这东西最容易丢,等你过几年想明白了要回去,没准就已经不会演戏了,市场不接纳,观众也不买账,到时候后悔也没办法。”
“演员就这么几年,浪费掉就别想再重来了...”
“江陵。”谢遥吟打断他,没什么感情地沉声道,“我拍不了戏了。”
江陵有些心急,怕他就这么放弃自己的演艺生涯,“为什么?”
阿遥忽然冷笑一声,眼神里满含嘲讽,“那你得回去问问周吝,到底是多怕我拦了你的路,我前脚出事,他后脚就把我封杀了...”
谢遥吟抬起头,“我知道你们的事...”
这话并不针对他,江陵听得出来,可他就是错把阿遥这些年不联系他的原因,归咎在这个上,如今有种被人戳破心事的难堪,江陵的脸色慢慢变得惨白。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就知道了...”看他脸色太不好,阿遥说起来逐渐没了底气,“当初我能顺利离开星梦,是因为我偷拍了你们接吻的照片,拿这个去威胁周吝,他才松口...”
“对不起,江陵。”
原本阿遥不打算送他的,调侃着说什么人生聚散无常,终有一别。
可等他出了门,还是追了上来,下了这么多天的雨,要走时天又转晴,“你还来吗,江陵。”
江陵应当怪他的,但他知道即便周吝不松口,这照片也绝不可能流传出去,想想这事困在他心里也许久了,江陵就不忍心怪他了。
“不如回去见...”江陵笑道,“回去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周吝那里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