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光(75)
江陵转头准备走,听见身后的人小声地说道,“我不想念书...”
他顿下脚步,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本来就是强行鼓足的勇气,这会儿被江陵反问一句,人吓得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陵以为经历过那样险恶的人,他应当最盼着回学校。
小杨赶紧重复道,“我听见了,他说他不想念书。”
江陵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冷声问道,“为什么?”
可能是他眼神过于凌厉,床上的人不敢再低头不说话,小心地看了一眼江陵,低声道,“我想挣钱,不想再被爸妈送人了,我挣了钱,就自由了...”
没读书的人,被低级管理者统治。
读过书的人,被高级管理者统治。
王侯将相也在一人之下,天子贵胄也怕万民覆舟。
哪有什么绝对的自由。
“成年后的事你自己做主,现在你必须回学校。”
“我明年就十八了,我长大了...”
江陵音色冷淡到不近人情,“留在这儿让人接着拿你当物件使,还是回去给自己挣一条光明的出路,你自己选。”
“你的父母才需要为你的未来负责,不是我。”
急着长大做什么...
成人世界的规则就是,江陵明知道他的父母可能已经构成犯罪,但强权压迫和未成年生存需求下,他甚至没法把他们送到公安局。
等江陵出了门,小孩儿已经被吓哭,但又怕没走远的人听到,只敢把哭声藏在嗓子里。
小杨怕他的泪水浸湿纱布,伤口再要感染了就麻烦了,低声劝道,“你放心,你爸妈那里江陵已经警告过他们了,肯定让你安稳念完高中。”
小孩儿哭得全身忍不住地发抖,“我害怕...”
小杨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才多大年纪的小孩,他们也下得去手...
“我这边有个未成年小孩儿,父母给送到了一个公司高管的床上,应当是遭受过虐待,脸也毁容了,我怕他有什么心里创伤。”
蒋远程是北京有名的心理医生,人看着年轻,专业素养还是过硬的,江陵信得过他。
“高管的身份背景我招惹不起,这事儿不能闹到警察那里,我只能来找你帮忙了。”
蒋远程在电话那头没犹豫,应承道,“行,患者叫什么名字,我明天去趟医院。”
江陵顿了顿,想了想确实从头到尾都没问过人的姓名,“我也不知道,你见了问吧。”
蒋远程轻笑了一声,没名没姓就往他这里塞,除了江陵旁人做不出这样的事,“不会给我找麻烦吧?”
“不会。”
蒋远程应了一声,还想嘱咐些什么,但想着江陵是个聪明人,该交待的都已经交待过了,很多话,过犹不及,“记得吃药。”
“放心吧,蒋医生。”
江陵回西山的时候,周吝还没睡。
他正坐在院子里修剪那盆三角梅,广东那边常栽这种花,听说那里的三角梅能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啧...”
江陵远远看见周吝蹙起眉头,为了它常开不败,周吝得空就会修修,一失手反而修剪过度了。
抬眼看见江陵过来,眉头忽然展开,冲他笑了笑,“江陵,来吃葡萄。”
桌子上洗好了一碟子葡萄,个个儿都跟紫玛瑙似的。
江陵提步走上前,坐到了他身侧,周吝剥好一颗递到江陵嘴边,“去哪儿了?”
江陵盯着那颗葡萄看了许久,周吝还端着手,一副江陵不吃他不放下的架势,江陵准备伸手接过,周吝避了一下,“我喂你。”
好些年前他在西山住的多些,天气一热就喜欢坐在院子里吃葡萄,偶尔周吝不忙的时候就坐在这儿,见他看剧本看的专注也不多打扰,转眼就能剥好一碟子的葡萄。
江陵从小独立惯了,没在爸妈那儿享受过这种待遇,一时感动一时惶恐,当时真觉得自己的运气顶顶好了,得了个好前途,还得了个这样好的人肯来爱他。
细想想,哪有什么特别的待遇,周吝对待猫儿狗儿,也都一般模样。
这西山可能是个戏场,在这小院子里,周吝上演情至深意至切,就算是假的,江陵也得作陪。
与他对视了良久,江陵低头把葡萄吃了,“医院,去看了看那小孩儿。”
周吝对旁人不怎么上心,垂着头剥着手里的葡萄,随口问了一句,“你想给他送回去?”
“嗯,叫他回去念书。”
“隔了这么远,回去什么情况可由不了你了。”
江陵不觉得周吝有功夫同他在这儿闲话家常,一定是觉得这么做不妥,“我跟他父母谈过了,这一年准备高考还有大学的费用我来资助,花不着他们的钱,他们没理由再做什么...”
周吝瞧了他一眼,看着面前美好皮囊裹着至净灵魂的人,没什么顾忌地揭露人相假面,“等着他考上大学,想起父母曾做鸨卖儿子的行径,你猜他还会给他们养老送终吗?”
江陵不算愚钝,一句话就听出他想说什么。
所以,卖不出去也不能考出去,不然夫妻俩就是鸡飞蛋打。
天高皇帝远,真要把人送回去,江陵的工作性质也没办法时时关注到,等想起来的时候,那小孩儿是什么境遇谁都不知道。
周吝的动作斯文,一会儿功夫就剥好了一碟子葡萄,推到了江陵跟前,“他回去以后,上不了高中反手又被父母卖了,说到底没你的错,你敢保证他不记恨你?”
“如果他们是个聪明人就想的到,你是个公众人物,比他们那个毁了容的儿子值钱多了,等他们发现没利可图的时候,你敢保证不会回头讹你吗?”
周吝好似知道江陵根本顾及不到这个层面上,说到最后有些气他做事顾头不顾尾,周吝一手托着下巴,甚至笃定地说道,“到现在,你恐怕都不知道那小孩儿叫什么名字。”
看江陵的反应,周吝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他看不明白江陵,他救人,却又从不理会被救者的灵魂。
跟救一个猫儿,狗儿的没什么区别。
周吝的笑里带些嘲讽,“你说你不图对方记你的好,也不怕自己的利益有损,可又没法帮人帮到底,干预了别人的人生,又不能替他铺好后路...”
周吝再想说什么的时候,看见江陵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多余的话竟就这么戛然止在口中。
好像说多了...
江陵从没细想过这些,可从周吝的口中,他只听得到两个字。
伪善...
内心一处声音在叫嚣,他们这群资本才是真恶,凭什么说他伪善。
可反复开不了这个口,周吝说的好像是真的...
江陵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怀疑自己。
周吝看他的模样叹了口气,“让他留在北京上学吧,我找人安排。”
起身要朝屋里走,想起什么回身道,“路峥的剧本发过来了,我看了一眼很适合你,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路峥挑演员的眼光这样刁钻,没想到落到江陵手里却又这样的轻易。
缺一头,又这么给他补上了另一头。
江陵坐在院子里,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空洞洞的一片黑。
就算屋外的灯照得地面都是光,唯独落不到他身上。
不知道翻了多久的剧本,江陵感觉眼睛有些酸才停下,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想起了方才在剧本里看到的一句话。
“你不爱众生,你只爱神的名义。”
一碟子的葡萄就着冷风都吃下,江陵才起身回了屋。
第60章 菩萨劫
经周吝手递给江陵的剧本质量不会差,路峥的这本尤甚。
路峥的父母从商以来一直醉迷佛教,过度投入太多宗教活动,所以路峥从童年时期就一直寄居在亲戚家里,恰好他的姑妈从政,行的又是唯物主义那一套。
信仰相悖,父母又一直不在自己跟前,他打小就仇视佛教,把其打为歪神邪教。